第177章 鐵券燙手,誰敢接?(1 / 1)
那隻巨大的木鳶如同一隻來自地獄的烏鴉,在濟州城上空盤旋一圈,便藉著強勁的夜風,義無反顧地撲向那座龐大帝國的金鑾心臟——東京汴梁。
它翅膀下塗滿的火油在月光下泛著膩滑的微光,彷彿是死神滴落的涎水。
童貫南征的訊息,比最快的驛馬更能點燃恐慌。
僅僅一夜之間,二十萬官軍壓境的陰雲,便籠罩了剛剛經歷了“斷旗祭”而人心浮動的梁山。
聚義廳內,往日的喧囂與豪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死寂,偶爾夾雜著兵器碰撞的焦慮聲響。
“二十萬!那童貫老兒是瘋了不成!把京畿河北的兵都抽空了,不怕耶律家南下?”性如烈火的霹靂火秦明一拳砸在桌上,震得酒碗嗡嗡作響。
“怕是覺得咱們比遼人更好欺負!”雙鞭呼延灼臉色鐵青,他曾是朝廷將官,深知禁軍戰力雖有誇大,但二十萬之數,已是足以碾碎任何地方勢力的泰山壓頂之勢。
眾人七嘴八舌,議論紛紛,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帥座。
那裡,宋江——如今的梁山大都督,正慢條斯理地用一塊白布擦拭著他的倚天劍。
劍身寒光凜冽,映出他平靜無波的臉龐,彷彿帳外那足以掀翻天地的驚雷,不過是庭院裡的幾聲鳥鳴。
“慌什麼。”他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瞬間壓過了所有嘈雜,“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童貫興師動眾,看似勢大,實則內虛。長途奔襲,糧草便是他的七寸。”
他頓了頓,銳利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位頭領的臉,最後,定格在角落裡一個身影上。
那人是撲天雕李應,原是李家莊的富戶,家財萬貫,上山後掌管錢糧,雖位列頭領,卻始終帶著一股與草莽格格不入的疏離。
“諸位,”宋江忽然站起,臉上浮現出一抹和煦的笑容,“大戰在即,正該論功行賞,以安軍心。我意,今夜設宴,為我梁山一位開國元勳,賀功!”
滿堂皆驚。大戰臨頭,不商議對策,反倒要設宴慶功?給誰慶功?
在眾人錯愕的注視下,宋江朗聲道:“來人,傳我將令!今夜於聚義廳大排筵宴,並請出我為鎮東將軍李應,特意打造的‘丹書鐵券’!”
“丹書鐵券”四字一出,聚義廳內瞬間落針可聞。
這可是前朝皇族才有的殊榮,憑此可免死罪!
他李應何德何能?
自上梁山以來,除了管管後勤,未立寸功,甚至在之前晁蓋與宋江的權力更迭中,始終保持著曖昧的中立。
這“鎮東將軍”的封號,更是聞所未聞!
夜幕降臨,聚義廳內燈火通明,鼓樂喧天,與山外那沉甸甸的戰爭陰雲形成了詭異的對比。
李應身著一襲嶄新的錦袍,端坐在宋江下首,神情僵硬,如坐針氈。
那份由兩名親衛用紅綢托盤捧上的鐵券,在燭火下閃爍著沉鬱的暗金色光芒,像一隻擇人而噬的巨獸,讓他不敢直視。
宋江親自走下帥座,舉起酒杯,來到李應面前。
他親熱地執起李應的手,那隻常年打算盤的手,此刻冰冷而微微顫抖。
“李應兄弟,你我相識於微末,你為梁山大業,散盡家財,功不可沒。”宋江的聲音溫厚而充滿磁性,“我知你近來常思故里,欲歸鄉安度。然天下未定,烽煙四起,我梁山正值用人之際,豈能容許擎天之柱石,中途離位?”
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聽在李應耳中,卻句句如鐵索纏心。
他想告老還鄉的念頭,不過是與幾個心腹私下提過,宋江竟瞭如指掌!
這哪裡是安撫,分明是警告!
“公明哥哥……不,大都督厚愛,李應愧不敢當……”他顫聲開口,想要推辭。
“誒!”宋江手上一緊,不容他掙脫,“這鐵券,你必須收下!這不僅是給你一人的榮寵,更是我宋江向全山兄弟昭示:梁山,絕不負任何一位功臣!”
說罷,他親自將那沉甸甸的鐵券交到李應手中。
入手冰涼,彷彿一塊千年寒鐵。
李應被迫接下,只覺榮耀之下,是無盡的寒意與不安。
他,被架在了火上。
宴席之外,陰影之中,另一張網正在悄然收緊。
神行太保戴宗一身夜行衣,如鬼魅般穿行在李應府邸的屋脊上。
他奉了宋江密令,暗查李應動靜已有多日。
今夜,他有了驚人的發現。
李應的家眷確實在幾天前分批南下,但正如宋江所料,她們只攜帶了金銀珠寶等細軟,田契房契等笨重之物分毫未動。
這不像是舉家遷徙,更像是……轉移資產,以備不測。
更蹊蹺的是,李應這幾日閉門謝客,唯獨在三天前的深夜,與掌管步軍的頭領、他的舊部美髯公朱仝,在書房密談至三更方散。
戴宗將所見所聞一五一十地回報給早已等在暗處的宋江。
宋江聽完,只是捻著鬍鬚,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人心思退,情有可原。只是……這退字一旦生了根,便是一道永遠無法彌合的裂痕。這根刺,今日必須拔掉。”
當夜,一名面黃肌瘦、雙手佈滿老繭的匠人被秘密帶到了宋江的書房。
他就是負責雕刻鐵券的陳石匠。
“陳師傅,鐵券可曾完工?”宋江和顏悅色地問道。
“回……回大都督,已……已按您的吩咐,雕刻完畢。”陳石匠跪在地上,頭也不敢抬。
“很好。”宋江將他扶起,遞過一張紙條,語氣卻陡然變冷,“我還有最後一道工序。你在鐵券背面的花紋深處,用陰文,給我刻上這八個字。”
陳石匠顫抖著接過紙條,燭光下,八個字彷彿帶著血光,刺入他的眼中——“謀逆不赦,黨附連坐”。
這八個字,深陷於繁複的紋路之中,若不仔細翻檢,絕難察覺。
這哪裡是免死金牌,這分明是一道催命符!
陳石匠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雙腿一軟,又要跪下。
“此事,只有你知,我知。”宋江的聲音彷彿來自九幽,“刻完,你便是梁山軍器監的總領。洩露一字,你全家老小便會成為護山河裡新的淤泥。”
陳石匠面如死灰,只剩下機械地點頭應諾。
幾乎在同一時間,另一樁陰謀也在暗中發酵。
醉仙樓的掌櫃劉四娘,無意中看到一個常來賒賬的賬房先生——外號“孫老賬”的,正在角落裡奮筆疾書,神情緊張,不時朝窗外張望。
劉四娘早年受過戴宗恩惠,算是他安插在濟州城裡的一個眼線。
她不動聲色,悄然將此事報給了戴宗。
戴宗立刻化裝成一個送酒的夥計,湊了過去。
藉著上菜的功夫,他眼角餘光瞥見信紙上的幾個字:“……事成之後,授滄州……”。
那字跡,確是孫老賬的風格。
戴宗心中一動,在收走碗碟時,故意一個趔趄,將一碟剩湯潑在桌上。
趁著孫老賬手忙腳亂擦拭之際,他飛快地將那張被湯汁浸溼、墨跡未乾的信紙一角撕下,藏入袖中,隨即連聲告罪退下。
這張小小的紙角,很快被送到了梁山一位精於模仿筆跡的高手手中。
次日,軍械庫的後院,一個身材壯碩、眼神空洞的漢子,正被人用繩索綁在木樁上。
他叫趙鐵頭,是一名從遼東戰場上擄來的啞奴,舌頭早已被人割去,眼中只剩下麻木的死志。
過去的七天裡,他被秘密關押於此,不教言語,不給飽飯,每日只重複練習一個動作——從懷中掏出匕首,向前猛刺三步。
第七日,他終於被鬆綁,飽餐了一頓,然後被帶到了一間暗室。
慶功宴的氣氛在宋江的刻意引導下,終於攀上了頂峰。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眾人臉上都帶上了幾分醉意。
宋江再次舉杯,面向李應,聲音洪亮地傳遍全場:“李應兄弟!這杯酒,我敬你!這道鐵券,非獨予你一人,更是為了昭示天下:我梁山,不負功臣!”
言語間,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作勢要將鐵券親手為李應掛起。
就在此刻,異變陡生!
一道黑影如狸貓般從廊柱後猛地竄出,快如閃電,手中短匕寒光一閃,直撲主座上的宋江!
“有刺客!護駕!”
離得最近的親衛頭領雷橫反應神速,他並未上前格擋,而是遵循著早已演練過無數次的預案,爆喝一聲,手中朴刀化作一道驚鴻,不偏不倚,從一個刁鑽的角度,後發先至,一刀斬斷了刺客持匕的手臂!
刺客慘叫一聲,身形一滯。
雷橫第二刀緊隨而至,刀背如重錘般猛擊其後頸。
那刺客哼都未哼一聲,便軟軟地栽倒在地,當場斃命。
整個過程兔起鶻落,不過一瞬。
滿堂鼓樂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血腥驚得呆若木雞。
幾名親衛衝上前,在刺客身上一陣摸索,很快搜出了一封用油紙包裹的信件。
信件呈上,宋江當眾展開。
那正是由仿書高手精心偽造的“孫老賬密約”,上面詳細寫著刺殺宋江後,與李應在滄州交接的約定,落款日期,赫然是三日前——恰是李應與朱仝密談的那一夜!
“轟”的一聲,全場譁然!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從死去的刺客,轉向了面色慘白如紙的李應。
“不……不是我!”李應渾身劇顫,猛地站起,想要辯解。
然而,他剛一開口,數名身著黑色勁裝的監軍司武士已如狼似虎地撲上,左右開弓,死死按住他的肩膀,讓他動彈不得,也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噗通”一聲,宋江竟跌坐在地,他指著地上趙鐵頭的屍體,又望向被死死按住的李應,眼中瞬間湧出滾滾熱淚,聲音淒厲,如杜鵑啼血:“為什麼!我待你如手足兄弟,為何要遣人弒我!為什麼!”
他捶胸頓足,聲淚俱下,彷彿受到了天大的背叛與傷害。
那份悲痛與震驚,演得入木三分,讓在場不少頭領都信以為真,望向李應的目光充滿了憤怒與鄙夷。
宋江旋即下令,將李應打入水牢,徹查此案。
風向變得極快。
三日後,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訊息傳來:孫老賬的屍體,在護山河下游被發現了。
他喉嚨上插著一把尖刀,一刀斃命,懷中空無一物。
經刑訊營的仵作檢驗,其死亡時間,至少在“密信”落款日期的兩天之前。
真相,似乎呼之欲出。這是一場栽贓陷害。
就在眾人以為李應即將被平反昭雪時,宋江卻再次召叢集臣,當眾宣佈了“最終判決”。
他手持那封偽信,神情肅穆:“此案已明!刺客乃方臘麾下派來的死士,偽造書信,妄圖借我之手,殘害我梁山元功宿將,用心何其歹毒!險些就釀成了天大的冤案!”
說罷,他竟當著所有人的面,親手將那封“偽信”投入火盆,焚燒殆盡。
“李應將軍受此驚嚇,忠心可昭日月!”宋江高聲宣佈,“然,為免敵寇再施此等毒計,也為讓將軍安心靜養。自今日起,收回鎮東將軍兵符,令其歸府養疾,靜候復召!”
赦免,卻收了兵權。
明升,實則暗降。
李應被釋放回家,他失魂落魄地走入自家正堂,一眼便看到那塊“丹書鐵券”被高高懸掛在最顯眼的位置。
廳堂裡跳動的燭火,映照在鐵券表面,那些本應是暗金色的紋路,不知為何,竟泛著一片片鏽跡斑駁的暗紅,宛如早已凝固的血。
他踉蹌著,幾乎站立不穩。
這時,他年僅七歲的幼子周小郎,從地上撿起一塊不知從哪兒掉落的鐵屑,顛顛地跑到他跟前,仰起天真的臉龐,好奇地問道:“爹,這塊金子……怎麼是紅色的呀?”
李應渾身一震,喉頭滾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只能一把將孩子緊緊抱入懷中,雙目失神地望向窗外。
那裡,黑雲壓城,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李應被“恩准”賦閒的第七日,府邸大門緊閉,昔日門庭若市的景象早已不再。
除了每日定時前來送飯的家人,任何舊部屬下,皆被監軍司的衛兵擋在門外,不得探視。
夜深人靜時,李應的書房裡,卻總是徹夜亮著燈。
他一遍又一遍地翻看著那塊燙手的鐵券,彷彿要從那些冰冷的紋路里,找出一條生路,或是一條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