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鏽跡會說話(1 / 1)
他粗糙的指腹在鐵券背面摩挲,那裡的質感與正面截然不同。
正面是平滑的,帶著金屬特有的冰冷;而背面,卻佈滿了細微的、不規則的凹凸,彷彿是鑄造時的瑕疵。
七日來,他夜夜無眠,這塊鐵券成了他的夢魘,也是他唯一的浮木。
他曾是何等風光?
獨龍岡三莊之主,手握莊丁數千,富甲一方。
上了梁山,憑著資歷與家財,穩坐十大元帥之一,鎮東將軍,何其威風!
可如今,他只是一個被“恩准養病”的囚徒。
燭火猛地跳了一下,光線以一個刁鑽的角度斜射在鐵券背面。
就在那一瞬間,李應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些看似無序的凹凸,在特定的光影下,竟隱隱勾勒出了字跡的輪廓!
他猛地湊近,將鐵券舉到燭火邊,小心翼翼地轉動著角度。
汗水,從他的額角滾落,滴在冰冷的地磚上,碎成一片。
終於,他找到了那個完美的角度。
八個陰刻的小字,如跗骨之蛆,死死地烙印在鐵券的背面,每個筆畫都透著徹骨的寒意:
謀逆不赦,黨附連坐。
“轟!”
李應的腦中如遭雷擊,一片空白。
他踉蹌後退,撞翻了身後的太師椅,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免死?丹書鐵券?
全是假的!
這根本不是護身符,這是一道催命的枷鎖!
所謂的“免死”,不過是賞給聽話走狗的骨頭,一旦主人覺得你可能有了別的念頭,這背後的八個字,就是隨時可以啟動的絞索!
任何一個“謀逆”的罪名扣下來,不僅他自己要死,所有與他親近之人,都要被“連坐”!
一股滾燙的血氣直衝頭頂,羞辱、憤怒、恐懼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的胸膛撐爆。
他不能就這麼坐以待斃!
他要去問個清楚!
他一把抓起鐵券,瘋了似的衝出書房,直奔府門。
他要去找宋江,那個口口聲聲稱他為“兄弟”,卻在他背後藏了這樣一把刀的“大都督”!
“開門!我要見大都督!”李應嘶吼著,狀若癲狂。
門口的兩個監軍司衛兵紋絲不動,手中的長戟交叉,攔住了他的去路。
為首的校尉面無表情,語氣卻帶著一絲客套的冰冷:“李將軍,都督有令,您身體抱恙,需靜心休養,不宜勞神。”
“滾開!”李應雙目赤紅,試圖硬闖。
“將軍,請回吧。”校尉手腕一沉,戟杆如鐵山般擋在李應胸前,“您若強闖,便是違抗都督軍令。我等奉命行事,若有得罪,還望見諒。”
違抗軍令?
又是軍令!
李應渾身冰涼,所有的力氣彷彿在這一刻被抽乾了。
他明白了,從他被收回兵符的那一刻起,這座府邸,就已經成了他的牢籠。
就在他絕望轉身之際,一隊巡邏計程車卒恰好從街角走來。
隊伍的最前方,一個身材魁梧、雙目如牛的漢子,正是火器營統領,牛大眼。
四目相對。
李應的眼中是絕望的求助,而牛大眼,這個昔日與他一同大口喝酒、大塊吃肉的兄弟,只是目光微微一滯,隨即迅速低下頭,加快了腳步,彷彿沒有看到他一般,帶著隊伍匆匆而過。
那躲閃的眼神,比門口冰冷的長戟更傷人。
李應僵在原地,徹骨的寒意從腳底一直蔓延到天靈蓋。
他被孤立了。
在這座山上,他已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
而在李府對面的閣樓屋頂,一雙眼睛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神行太保戴宗,靜靜地伏在瓦片之後,心中五味雜陳。
按照宋江的命令,他已在此監視了七天七夜。
李應的一舉一動,每日都會被他詳細記錄,呈送都督府。
他看到李應失魂落魄地回到書房,看到他將那塊鐵券供上香案,點燃三炷清香,然後緩緩跪下。
“我李應……從未想過要背叛你……”李應的聲音嘶啞而破碎,在寂靜的夜裡,清晰地傳到戴宗耳中,“晁蓋哥哥在時,我忠於他。你來了,我亦忠於你……我只想求個安穩,為何……為何要我跪著活?”
最後那一句,如同一根鋼針,狠狠扎進了戴宗的心裡。
他也是元老,他也曾有過“掙夠了便回鄉”的念頭。
李應的今天,會不會就是他的明天?
當晚,戴宗破例沒有透過文書,而是親自求見了宋江。
都督府的書房內,宋江正用一塊上好的蜀錦,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他新得的佩劍“倚天”。
劍身寒光凜冽,映出他平靜無波的臉。
“都督,”戴宗躬身,聲音壓得很低,“李將軍他……確實沒有異志。如今這般,與階下囚無異,日夜監視,是否……太過折辱了?”
宋江擦劍的動作沒有停,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你不明白。”
他抬起頭,目光比劍鋒更銳利:“我不怕他反。憑他,反不了。我怕的,是山上的其他人,也學著他,想著退。想著回家,想著安穩。”
他將劍鋒湊到眼前,輕輕吹去一絲看不見的塵埃。
“退,就是不信我能帶著他們走到最後。不信,就是動搖軍心。這,才是梁山的亂根。”宋-曹操的目光從劍身上移開,死死盯住戴宗,一字一句道:“你要記住,戴宗。在這條爭霸的路上,最危險的,從來不是山下的敵人,而是我們當中,那些想回家的人。”
戴宗渾身一凜,瞬間冷汗遍體,再也不敢多言。
與此同時,梁山後山的軍械坊內,炭火燒得正旺,將整個石室映得一片通紅。
陳石匠跪在地上,汗如雨下。
他面前擺著一塊剛剛鑄好的銅胎,和李應那塊“丹書鐵券”一模一樣。
他的任務,是重新刻上一塊一模一樣的,但背面沒有任何字跡的假鐵券,以備將來有人查驗。
他那雙曾雕刻出無數精美石獅的手,此刻卻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他知道,自己正在參與一個足以滅族的陰謀。
突然,他感覺背後一寒,彷彿被一頭猛獸盯上。
他僵硬地回過頭,只見宋江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後的陰影裡,悄無聲息。
“你知道,我為什麼選你嗎?”宋江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敲在陳石匠心上。
陳石匠“噗通”一聲磕下頭去,涕淚橫流:“小人……小人什麼都不知道!求都督饒命!”
宋江走上前,親自將他扶起,甚至替他拍了拍膝上的灰塵,語氣溫和得像個鄰家翁:“因為你膽子小,手藝好,而且,你不會說出去。”
他看著陳石匠驚恐的眼睛,緩緩道:“放心。只要你守口如瓶,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事成之後,我免你陳家三代徭役。”
陳石匠愣住了,三代免役,這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恩典。
然而,宋江的下一句話,卻讓他如墜冰窟。
“但若……洩露一個字……”宋江的視線飄向工坊外,悠悠道,“你家門前那口老井,夠不夠埋你全家老小,你自己算算。”
言罷,他轉身離去,只留下陳石匠癱軟在地,絕望地看著那熊熊燃燒的炭火。
數日後,林昭雪巡查完新編的女子騎兵營,策馬歸來。
途經李府外牆時,她眼尖地看到一個婢女正慌慌張張地在牆角下挖坑,偷偷掩埋著什麼。
她勒住馬,沒有出聲。
待那婢女走後,她才派親信上前挖開。
泥土之下,是一件被撕成兩半的紅色戰袍——那是梁山早期兄弟們人人都有的服飾殘片。
林昭雪的心沉了下去。
這不僅是在掩埋一件衣服,更是在掩埋一段忠誠。
當夜,她動用自己的情報網路,悄悄查訪了其他幾位元老重臣的家中情形。
回報令人心驚:
鎮三山黃信,閉門三日,再開門時,家中所有與晁蓋相關的舊物,付之一炬。
聖水將軍單廷圭,將宋江賞賜的宅邸賣給了新晉頭領,自己搬回了軍營的通鋪。
美髯公朱仝,終日閉門不出,一遍遍抄寫著《孝經》,彷彿要用聖人言論,來壓下心中的惶恐與不安。
林昭雪連夜寫下一封密報,言辭懇切:“功臣之心,雖未反,然已散。鐵券非安魂之藥,實乃催命之符。長此以往,梁山根基將朽。”
密報呈上後,第二日便被送回。
上面只有宋江龍飛鳳舞的幾個硃批大字:
“心散者,可用火煉。”
半月之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李應即將被遺忘在塵埃裡時,宋江竟親自帶著幾名親衛,登門“探病”。
李府之內,一片死寂。李應形容枯槁,被家人攙扶著強撐起身子。
“李應兄弟,讓你受委屈了。”宋江一把握住他冰冷的手,神情真摯,滿是愧疚,“但這亂世,步步驚心,我也是為了梁山大業,不得已而為之。我知道,你心裡苦。”
他隨即從親衛手中拿過一卷地契,輕輕放在李應面前:“這是我為你備下的。滄州良田千頃,鹽井兩口。本想讓你就此頤養天年,但如今軍情緊急,童貫大軍壓境在即,實在不能放你這等大將離去。等此戰功成,我親自為你餞行,送你榮歸故里!”
滄州……良田……榮歸故里……
李應聞言,猛地怔住。
這不正是他當年酒後吐露過的最大心願嗎?
他以為無人知曉的夢想,原來早就在這個男人的算計之中!
他是在告訴自己,你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給你,但什麼時候給,怎麼給,由我說了算。
李應的心,徹底死了。他機械地起身,將宋江送到門口。
就在此時,一陣狂風毫無徵兆地從院外捲入,吹得廊下的燈籠瘋狂搖曳。
那塊被李應供奉在廳堂正中的“丹書鐵券”,竟被風吹得從掛鉤上脫落了一角。
“啪嗒”一聲輕響。
鐵券的一角磕在門檻上,一小塊暗金色的漆皮應聲剝落。
剝落處,露出的不是想象中的鐵胎或銅胎,而是一種暗沉的、彷彿囚服般的灰黑色底料。
在那底料之上,一個用特殊工藝預刻的字跡輪廓,赫然顯現。
那是一個“囚”字。
李應僵立在原地,瞳孔縮成了一個針尖。他終於徹徹底底地明白了。
這不是獎賞,也不是契約。
這是一份終身監禁的判決書。
他抬起頭,失神地望向北方。
那陣吹落鐵券的狂風,並未停歇,反而愈發凜冽,帶著一股從遙遠北方席捲而來的、冰冷刺骨的鐵鏽與塵土的氣息。
一場更大的風暴,已在天邊凝聚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