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灰未冷,火又燃(1 / 1)
這三日,梁山大寨的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二十萬朝廷大軍壓境的訊息,像一塊巨石懸在每個人頭頂,可發號施令的中軍大帳卻靜得彷彿一潭死水。
宋江沒有調動一兵一卒前往預設的戰場,反而將所有軍需官和各營主簿召集至聚義廳,沒日沒夜地核算著一些旁人看來雞毛蒜皮的賬目。
糧秣還剩多少石,能支應大軍幾日?
各營戰馬的草料缺口有多大?
武庫中的箭矢、火藥、備用甲冑的精確數目又是幾何?
他問得極細,甚至要求將每個頭領麾下親兵的兵器損耗都一一列冊上報。
這番操作讓習慣了粗放管理的梁山頭領們如坐針氈,他們看不懂,更不敢問。
與此同時,另一道命令悄無聲息地傳達到了各營:所有頭領,無論資歷深淺,官階高低,都必須親筆簽署一份新制定的“效忠狀”,按上血紅的指印,再由監軍司存檔。
狀紙上的文字堂皇而嚴苛,不僅要宣誓效忠大都督宋江,更要宣告自願將身家性命託付於梁山,若有二心,家眷親族甘願同罪。
這不像是戰前動員,更像是一場冰冷無情的內部清洗。
神行太保戴宗,如今的監軍司主事,如同一道影子,在各營寨間穿梭。
他的筆下,記錄著最真實的人心浮動。
“關勝將軍府邸,這三日大門緊閉,內外守衛增了一倍,據稱是閉門鑽研兵法,但其親信曾往馬廄檢視了最好的三匹戰馬。”
“百勝將徐寧,徹夜不眠,反覆擦拭其祖傳的鉤鐮槍,嘴裡唸叨著‘家傳之寶,不可有失’。”
“美髯公朱仝,遣了心腹家丁,快馬加鞭,繞道去打探他在滄州老家的幾處田產是否已被官府查抄。”
一條條情報彙總到戴宗案頭,他只覺得後背發涼。
這些人,都是昔日晁蓋時代的核心元老,是梁山真正的基石。
如今,大敵當前,他們想的卻不是如何破敵,而是自己的退路和私產。
戴宗心中警鈴大作,他瞬間明悟了宋江這三日反常舉動的深意——宋公之意,根本不在童貫!
而在軍心!
在徹底拔除這些舊梁山“功臣”心中最後一絲僥G幸與私念!
當夜,他呈上一份密報,上面的字跡因心緒激盪而顯得格外潦草:“元老皆靜,然靜中有裂。”
就在梁山高層暗流洶湧之時,李家莊內,枯坐了七日的李應,形同槁木。
他不飲不食,不言不語,整個人彷彿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空殼。
僕人們進進出出,皆是噤若寒蟬,生怕驚擾了這位正在走向死亡的主人。
他的幼子周小郎,尚不知家中天翻地覆,只覺得父親變得很陌生。
他從母親那裡偷偷拿來了那塊從“免死鐵券”上剝落的鏽片,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在院中的泥地裡玩耍。
他用溼土堆起一座歪歪扭扭的小房子,然後鄭重地將那塊暗紅色的鏽片按在“屋頂”上,奶聲奶氣地喃喃自語:“這是爹的金子,我要用爹的金子,蓋一個不怕風,不怕雨的家。”
童言無忌,卻如一道驚雷,狠狠劈在李應死寂的心湖上!
他猛地一顫,緩緩轉過頭,看著院中那個瘦小的身影,看著那塊被兒子當成寶貝的“金子”——那分明是他李應的尊嚴、功勳乃至性命被碾碎後留下的殘渣!
不怕風,不怕雨的家……
李應的眼中,終於有了一絲光亮,卻是絕望的死光。
他明白了,宋江要的,從來不是他的命,而是要他心甘情願地獻上一切,來成全宋江的“規矩”。
只要他還有一絲一毫的私產、一點一滴的舊部人脈,他的家人,就永遠不可能有那個“不怕風雨的家”。
他霍然起身,嘶啞著喉嚨,召來了跟了他一輩子的老管家。
“傳我之令!將庫房裡所有的地契、三座錢莊的股書、還有那二十車未及運走的金銀珍寶,全部裝箱!一分一毫,都不要留下!”
老管家涕淚橫流,跪地勸阻,卻被李應一腳踢開。
他踉蹌著走到書案前,展開一張白絹,蘸飽了墨,用盡全身的力氣,一筆一劃地寫下了一封《獻資表》。
字字泣血,句句錐心。
表中,他不再提什麼南歸故里,亦不求任何封賞,只用最卑微的口吻懇求:“罪臣李應,願傾盡家產,以充軍資。平生再無他望,唯求大都督開恩,容罪臣妻兒老小,居於梁山一隅,有茅屋遮身,粗茶淡飯,苟度餘生。”
寫完最後一個字,李應頹然倒地,放聲大哭,哭聲蒼涼,如孤狼泣血。
火器營統領牛大眼,奉命前來接收李應的家產。
當他看到那一口口沉重的箱籠從庫房中抬出,堆積如山,開啟時金銀珠寶的光芒幾乎晃花了他的眼,他臉上卻沒有半分喜色,反而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這是一場不見血的抄家。
在清點到最後一箱時,他的手下在一個暗格裡發現了一隻小巧的紫檀木匣。
開啟一看,裡面靜靜地躺著一枚赤金打造的令牌,正面是“聚義”二字,背面則刻著四個鐵畫銀鉤的小字——生死同袍。
牛大眼瞳孔一縮,他認得,這是當年晁蓋天王親手頒給幾位元老頭領的信物,象徵著最鐵的交情和最高的榮譽。
他猶豫了片刻,但軍令如山,他不敢隱瞞,只能將金牌連同清單一同上報。
宋江看完清單,拿起那枚金牌,在指尖把玩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笑意:“呵呵,他還記得那個夢?”
那個“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稱兄道弟”的草寇夢,早就該醒了。
他提筆在公文上批示:“金牌交還本人,以彰其舊功。其餘家產,盡數入庫。另,從庫中撥錢十萬貫,以‘李應莊主獻資犒賞’之名,即刻發放全軍,鼓舞士氣!”
此令一出,所有聽到的人都愕然了。
這手段,太毒了!
既奪走了他全部的財富,又借用他的名義去收買人心,更是將他徹底推到了所有人的對立面。
從此以後,軍中將士只會記得,是李應的錢讓他們得了賞賜;而那些被剝奪了特權的舊頭領們,則會把怨恨與嫉妒,更深地刻在李應身上。
他李應,成了宋江用來餵飽豺狼的一塊肉,還是一塊自己把自己洗剝乾淨、送到嘴邊的肉。
戴宗奉命在校場上宣讀了這份“賞銀令”。
數萬將士爆發出震天的歡呼,“李莊主仁義”、“大都督英明”的吼聲此起彼伏。
在這片狂熱的聲浪中,戴宗的目光穿過人群,看到了站在廊下陰影裡的李應。
那個人,彷彿瞬間蒼老了三十歲,手中死死攥著那枚被“歸還”的、冰冷的“聚義金牌”,目光空洞地望著喧囂的校場,彷彿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鬧劇。
散場後,戴宗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四周無人,他壓低了聲音:“你……本可不獻的。”
李應緩緩轉過頭,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我不獻,就是抗命,是死路一條。我獻了,才知道自己早就不是人了……”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陣風,“……是祭品。”
說罷,他佝僂著身子,一步一步,拖著沉重的步伐,消失在陰影深處。
那背影,如同一棵被雷電劈斷、正在慢慢爛掉根鬚的老樹。
戴宗佇立良久,回到監軍司,在那份關於李應的密報末尾,他用盡全身力氣,寫下了最後一句話:“功臣非死,而是被活著抽骨。”
當夜,暴雨傾盆,雷聲滾滾。
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照亮了李家莊寂靜的院落。
突然,一團火球從天而降,“轟”的一聲砸在府門前不遠處,留下了一道焦黑的印記。
守衛的親兵衝上前去,發現那竟是一隻被雨水打溼、塗滿火油的木鳶殘骸。
在燒焦的骨架中,一個細小的竹管安然無恙。
密信被以最快的速度呈送到宋江案頭。
信上只有一行字,被油布緊緊包裹:“童貫前鋒已入鄆州界,正造浮橋,欲夜襲白馬渡。”
宋江霍然起身,眼中精光暴射!等了這麼多天,魚兒,終於入網了!
“傳我將令!”他的聲音在雷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召集所有核心頭領,聚義廳議事!”
片刻之後,聚義廳內燈火通明,諸將甲冑在身,面色凝重。
“獨召李應,前來列席旁聽。”宋江又補了一句。
當渾身溼透、形同木偶的李應被“請”進大廳,安排在一個最角落的座位上時,所有頭領的心都沉了下去。
宋江沒有理會眾人的目光,徑直走到巨大的沙盤地圖前,朗聲道:“軍情緊急,童貫先鋒軍欲從白馬渡夜襲我軍側翼。此計甚毒,但我當將計就計,設伏於河對岸,待其半渡,以火器營斷其浮橋,聚而殲之!”
他目光掃過眾人,聲音如刀:“誰,願領火器營,擔此重任?”
“末將願往!”牛大眼早已按捺不住,轟然出列。
然而,宋江卻彷彿沒有聽見,他的目光緩緩越過眾人,最終,落在了角落裡那個死寂的身影上。
滿帳死寂,只剩下窗外嘩嘩的雨聲,如同戰鼓在每個人心頭擂響。
“李兄,”宋江的聲音平靜而溫和,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壓,“你久經戰陣,用兵老道。依你之見,我此策……可否可行?”
李應的身子劇烈地一顫,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曾經銳利如鷹的眸子裡,最後一絲光亮,在全場頭領的注視下,徹底熄滅了。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陣乾澀的摩擦聲,最終,低低地吐出兩個字:
“……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