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借刀的人,最怕刀說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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帥帳之內,燭火搖曳,將宋江的面孔映照得半明半暗。

童貫二十萬大軍壓境的陰影,並未在他臉上留下一絲驚惶,反而像是點燃了他眼底深處的野火。

他沒有立刻調兵遣將,卻做了一件讓所有頭領都摸不著頭腦的事——下令,請鎮東將軍李應隨軍,任“軍策參議”。

無實職,無兵權,僅許“列席獻策”。

這道命令如同一根無形的繩索,再次套在了李應的脖頸上。

他跪接將令時,心已沉入冰窖。

他明白宋江的用意:這是要借他的智謀去退敵,然後再用“知情者”的身份,將他與梁山的戰車捆綁得更緊,從此再無片刻脫身之日。

借刀殺人之後,還要讓這把刀親自為主人擦拭血跡,並承認自己飲血的快意。

白馬渡伏擊戰的前夜,肅殺之氣瀰漫在梁山大營。

中軍帳內,所有核心頭領齊聚,圍著巨大的沙盤。

宋江高坐帥位,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定格在角落裡沉默如石的李應身上。

“李將軍,”宋江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曾統兵數萬,與朝廷軍交手數載,對童貫的佈陣之道必有心得。今日,便請將軍為我等詳解敵軍弱點,以定破敵之策。”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李應身上。

這既是倚重,更是考驗。

李應緩緩起身,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知道,今日所言,將成為他未來命運的判書。

拒絕,是抗命不遵,死路一條;獻策,便是將自己的價值再度奉上,供人榨取。

他別無選擇。

拿起指揮杆,李應的手微微顫抖,但一觸及冰冷的沙盤,那份屬於宿將的本能便被喚醒。

他的聲音乾澀而精準,彷彿一具被設定好程式的戰爭機器:“童貫大軍號稱二十萬,前鋒必是精銳,求勝心切,渡河必爭先。白馬渡河面寬,水流緩,敵軍必搭浮橋搶渡。其弱點有三。”

指揮杆在沙盤上劃出三道清晰的痕跡。

“其一,此處河床水淺,遍佈淤泥,若夜間設陷坑與鐵蒺藜,騎兵衝鋒必人仰馬翻,亂其陣腳。”

“其二,對岸南坡林密,視野受阻,乃藏匿火弩手的絕佳之地。待其亂時,火箭齊發,可斷其首尾。”

“其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李應的指揮杆重重地點在浮橋中央,“任何浮橋,中段承重最弱。若前鋒大部過橋,後軍未繼,此時以重物或火船衝擊,橋斷,則前鋒盡成甕中之鱉!”

話音未落,一直侍立在旁的火器營統領牛大眼眼中精光一閃,猛地抱拳喝道:“大都督!末將請令,願按李將軍之策,率火器營前往佈設!”

宋江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卻看也不看牛大眼,目光始終鎖著李應,彷彿在欣賞一件即將完成的傑作。

他緩緩點頭:“準。一切,皆依李將軍所言行事。”

是夜,月黑風高。

白馬渡河灣的蘆葦叢中,死一般的寂靜。

牛大眼親率火器營最精銳計程車卒,將一個個黑沉沉的“雷火罐”與淬毒的絆索鐵蒺藜,精準地佈置在李應所指的每一寸土地上。

他心中第一次泛起一絲疑惑:這計策太過完美,完美得彷彿是童貫自己把脖子伸了過來。

李將軍……當真有如此神鬼莫測之能?

丑時三刻,對岸火把如龍,喊殺聲震天。

童貫麾下最悍勇的前鋒大軍,果然如李應所料,爭先恐後地衝上浮橋。

戰至酣處,當前鋒萬餘人馬堪堪渡過大半時,黑暗中,數艘滿載巨石與火油的衝鋒舟如鬼魅般撞向浮橋中段!

“轟隆!”

一聲巨響,浮橋應聲斷裂。

無數官兵連同戰馬慘嚎著墜入冰冷的河水。

緊接著,南坡密林中火光大盛,萬千火箭拖著淒厲的尾焰,如一場流星火雨,精準地覆蓋了斷橋兩岸。

河面上傾瀉的火油瞬間被點燃,整個白馬渡化作一片火海地獄。

先渡河的成了活靶子,後隊的被烈火阻斷,自相踐踏,潰不成軍。

捷報傳回校帳時,宋江正臨窗觀星。

他接過戰報,看也沒看,只是輕輕撫掌,發出一聲低沉而滿足的笑:“一策定乾坤,李將軍,首功也。”

他轉身對身旁的書記官下令:“立刻擬表,上奏天子。就說我梁山遭童貫大軍圍剿,危難之際,前鎮東將軍李應深悔前非,幡然醒悟,於陣前臨危獻策,力挽狂瀾,助我軍大破敵軍前鋒。此乃朝廷之幸,社稷之福。”

戴宗站在一旁,聞言心中猛地一震。

此戰明明是大都督早已定下的伏擊之計,連火器營都是提前半月便在此地演練,為何要將所有功勞盡數推給李應?

他心中升起一股寒意,藉口巡查軍紀,悄然潛入了存放軍報的營房。

藉著微弱的火光,他偷閱了那份尚未發出的奏表草稿。

當看到“李應深悔前非,奮起贖罪,願為朝廷戴罪立功”等字眼時,戴宗只覺得一股冷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瞬間明白了!

宋公這是要在天下人面前,將李應塑造成一個“險些叛亂、幸而回頭”的罪臣與功狗!

如此一來,白馬渡的大捷,就成了李應的“投名狀”,他被徹底釘死在了梁山的戰船上。

將來即便要問罪於他,宋江也佔盡了“寬宏大量、允其贖罪”的道義制高點。

殺人,還要誅心;用人,更要斷其後路!

與此同時,在前線的一處臨時工坊裡,陳石匠正滿手油汙地除錯著一架剛繳獲的官軍火弩。

因手藝精湛,他被臨時抽調至此。

深夜,帳外風聲鶴唳,他忽然聽到兩個壓低了的嗓音在交談。

“那李應如今已是無兵無財的廢人,大都督何須如此大費周章,竟將潑天大功送給他?”

“哼,你懂什麼?”另一個聲音冷笑起來,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陰森,“正因他無兵無財,才最可用!今日這捷報傳回東京,滿朝文武,天下百姓,便都知道他李應‘戴罪立功’了。日後他若再生異心,便是豬狗不如的恩將仇報之徒!大都督這叫‘恩威並施’,讓他活著,比讓他死了更有用!”

陳石匠渾身一抖,他認出那後一個聲音,正是監軍司的一名主簿。

他嚇得猛地縮回角落,手中的鐵錘“哐當”一聲落地,卻被外面的風聲完美掩蓋。

他的心,卻像是被一道驚雷狠狠劈中,炸裂開來。

他終於明白,這世上最狠的刀,原來從來不沾血。

三日後,慶功宴上,宋江當著所有頭領的面,親手將一份燙金的“復爵文書”賜予李應,恢復其“鎮東將軍”的虛銜。

全場歡聲雷動,唯有李應面如死灰。

接過文書的同時,一道只有他能聽見的密令鑽入耳中:“即日起,將軍兼領‘軍策顧問’一職,常駐都督府,與我共商軍機。”

常駐都督府,名為顧問,實為囚禁。

回家的路上,天降大雨。

李應的油紙傘被狂風撕破,冰冷的雨水瞬間將他淋得透溼。

他踉蹌著路過校場,腳步猛地一頓。

只見他昔日親手督造的練兵場中央,赫然立起了一座嶄新的石碑,上面龍飛鳳舞地刻著七個大字:“奉天討逆第一功”。

而石碑右下角的落款,卻是三個清晰的名字:火器營統領,牛大眼。

李應仰起頭,任由雨水沖刷著他毫無血色的臉,喉嚨裡發出一陣嗬嗬的怪響,隨即放聲大笑。

笑聲混著雨聲,在空曠的校場上回蕩,淒厲如鬼。

回到那座名為家,實為牢籠的宅院,他一言不發地走進廚房,從懷中摸出那枚早已失去光澤、晁蓋當年所贈的“兄弟同心”金牌,毫不猶豫地扔進了熊熊燃燒的灶膛。

火焰瞬間將金牌吞沒,映紅了他兒周小郎驚恐的臉。

李應蹲下身,死死抓住兒子的肩膀,用一種近乎耳語的聲音說道:“記住,以後誰給你‘功勞’,你先看清楚,那是不是別人燒剩下的灰。”

次日清晨,天光放亮。

鎮東將軍、軍策顧問李應,換上了一身嶄新的官服,準時出現在都督府門前,準備開始他第一天的“議事”。

他的步伐沉穩如初,只是那雙眼睛,再無一絲光亮,死寂一片。

府內,宋江一夜未眠。

他面前的桌案上,並排擺著兩份文書。

一份,是即將送往東京、為李應請功的奏表;另一份,是剛剛立在校場那座功績碑的拓文,上面牛大眼的名字格外醒目。

一份功勞,兩個主人。

一個用來安撫天下,一個用來激勵士卒。

宋江看著這兩份截然不同的“功勞”,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他知道,白馬渡的勝利只是開始,往後這樣的戰事會越來越多,功勞也會越來越多。

這“功勞”二字,既是維繫人心的蜜糖,也是足以傾覆一切的毒藥。

該給誰,不該給誰,給虛名還是給實利,這裡面的學問,比打贏一場仗要複雜百倍。

他需要一套全新的規矩,一套由他親手製定、用以衡量、分配、乃至定義“功勞”的規矩。

一個能將所有人的功與罪、榮與辱,都牢牢攥在他掌心的鐵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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