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星火燎原,誰點的燈(1 / 1)
幽州城的夜空,被這一點突如其來的火光撕開了一道微小的裂口。
但這道裂口,卻並未在幽州引起絲毫波瀾,它真正的戰場,在千里之外。
盧龍城外,春夜清寒,料峭的春風吹拂著剛剛冒出綠意的田野。
田埂上,一堆篝火燒得正旺,映著一張張質樸而敬畏的臉。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火堆旁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孩童身上。
他叫耿小星,是村裡最普通不過的牧童。
但此刻,他卻成了萬眾矚目的焦點。
孩童蹲在地上,小小的身子努力挺得筆直,手中握著一根奇特的竹尺,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度數。
這是韓延徽先生親手所制的“測星儀”,整個北境,也只有寥寥數人見過。
耿小星仰著頭,稚嫩的臉龐在火光下顯得格外肅穆,他將竹尺高高舉起,對準夜空中最亮的那片星域,良久,用盡全身力氣大喊出聲:
“紫微左垣,第三星,偏南三寸!”
聲音清脆,擲地有聲!
圍觀的百姓瞬間爆發出壓抑的驚呼,人群中一名負責記錄的書吏手腕一抖,險些落筆。
他顫抖著將這句“神諭”記下,彷彿在記錄一段正在發生的傳奇。
“天吶,又偏了!”
“和昨日報的不一樣,真的在動!”
“這孩子,是得了神仙指點啊!”
議論聲如潮水般湧起,百姓們看著耿小星的眼神,從好奇變成了狂熱的崇拜。
在他們看來,這目不識丁的牧童,已然是上天派來警示世人的使者。
訊息長了翅膀,僅僅三日,便藉著南來北往的商隊,傳遍了河北,渡過了黃河,甚至飄入了繁華的東京汴梁與煙雨籠罩的江南。
“北境有童子,能知天意,夜觀星象,言帝星南移!”
而在千里之外的安民都督府內,真正的“天意”正在被冷靜地審閱。
韓延徽放下手中的密報,臉上露出一絲智珠在握的微笑。
自去年凜冬起,他便遵從宋江的密令,於北境三鎮秘密挑選了十名聰慧的少年,日夜不停地訓練他們。
訓練的內容並非識星,而是背誦。
背誦由梁山工匠營中,精通曆法的匠人們根據古籍與實測,推演出未來數月內每日的星位變化。
耿小星,只是這十名少年中,被推到臺前的那一個。
他不需要懂得星象,他只需要在正確的時間,正確的地點,大聲喊出那句正確的“臺詞”。
宋江聽完回報,神色沒有絲毫波瀾,他端起案上的茶杯,吹去浮沫,淡淡地吐出幾個字:
“人心畏天,我便替天說話。”
簡單的幾個字,卻蘊含著足以顛覆乾坤的霸道與權謀。
他要的,不是去順應天命,而是要親自鑄造天命!
幾乎在同一時間,遠在杭州的方臘,也收到了關於“北境童子”的情報。
這位光明教的教主勃然大怒,他無法容忍有人比他更懂“天意”。
於是,一座高達九丈,極盡奢華的觀星臺,在數千民夫的血汗中拔地而起。
青銅鑄就的巨大風鈴懸於臺頂,風一吹,便發出沉悶而詭異的響聲,彷彿鬼神在低語。
方臘命麾下大祭司韓道全日夜守在臺上,觀測星軌。
又將江南最有名的盲眼星官趙天機抓來,逼其解讀天軌。
趙天機雖盲,心卻不盲,他深知星象被人為解讀的兇險,抵死不從。
方臘的耐心被耗盡,他獰笑著下令,當著所有人的面,剜去了趙天機的雙目,割掉了他的舌頭,以酷刑逼迫其屈服。
做完這一切,方臘親身披掛,登上高臺,對著下方跪拜的數十萬信眾,振臂高呼:“紫微離宮,明王降世!朕,即是應天承運的真命天子!”
隨即,《明王詔》頒行江南,勒令各州府縣,盡數改祀“光明聖火”,所有寺廟道觀,一律改為光明教壇。
凡有不從者,皆以“逆星”之罪論處,抄家滅族!
訊息傳回北境,韓延徽看完密報,發出一聲不屑的冷笑:“他不是真的怕天,他是怕別人不相信他怕天。裝神弄鬼,終究是落了下乘。”
宋江聞言,只是微微頷首,隨即召來了軍中樂師,鐵叫子樂和。
“子虛先生獻上的星圖,你且看好。”宋江展開一卷偽造的星圖,圖上用硃筆清晰地標註著一條詭異的軌跡——紫微星南移並非終結,其最終的落點,將在幽燕之地,匯聚成一個模糊的“魏”字!
“以此為題,作一首曲子。”宋江的語氣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要讓三軍將士都會唱,要讓北境百姓都愛聽。”
樂和何等聰慧,只看了一眼,便已心領神會。
他躬身領命,退下之後,僅僅一夜,便譜成了一首蒼涼雄渾的《星移曲》。
“北斗折柄兮,紫微南徙;非帝崩殂兮,乃命更始;魏土將興兮,在河之濟;誰執其符?宋公之旗!”
曲調簡單,歌詞直白,卻帶著一股莫名的煽動力。
三日之內,這首歌便從帥帳傳遍了全軍,無數個夜晚,當軍營的篝火燃起,雄壯的歌聲便會響徹雲霄,將那冰冷的星空都彷彿要唱得火熱。
更有那被宋江收服的神婆陳火婆,帶著一群巫媼在盧龍的市集上跳起了大神。
她們狀若癲狂,一邊哭喊一邊歌唱,聲稱“宋公乃北辰星轉世,是來執掌凡人命運的,不必叩拜上天!”
百姓們將信將疑,但那浩大的聲勢,已經如同一顆種子,深深埋進了每個人的心裡。
輿論的戰場硝煙瀰漫,暴力的破局者也已悄然出動。
林昭雪一身黑色勁裝,彷彿融入了夜色,她率領著五十名最精銳的輕騎,如鬼魅般穿行在江南的密林之中,直撲那座燈火通明的觀星高臺。
距離高臺百步之外,她猛地勒住馬韁。
夜風中,那巨大的青銅風鈴發出“嗚嗚”的怪響,彷彿在為方臘的暴政哀鳴。
林昭雪面沉如水,沒有絲毫猶豫,從背後摘下那張沉重的鐵胎弓,彎弓搭箭,弓開滿月!
“嗡——”
弓弦震響,一支特製的狼牙箭撕裂夜空,帶著尖銳的呼嘯,不偏不倚,正中懸掛銅鈴的繩索!
“嘣!”
繩索應聲而斷!
那重達千斤的青銅巨鈴,失去了束縛,轟然墜落!
它砸在堅硬的石階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隨即四分五裂!
“轟——!!!”
碎裂的聲響,彷彿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方臘的臉上,聲震整個山谷!
臺上的守衛一片混亂,不等他們反應過來,林昭雪已率眾衝上高臺。
她沒有戀戰,而是徑直將一卷梁山工匠營繪製的“星軌對照圖”用匕首死死釘在臺壁上,圖旁,更留下了一塊早已備好的石碑,上書八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天道無常,唯人所執!”
做完這一切,她下令焚燬了臺上所有的占星儀器,唯獨帶走了那個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盲眼星官——趙天機。
回程途中,隊伍在一處溪邊休整。
林昭雪看著那個被救出的孩子耿小星,忍不住問道:“小星,你告訴我,天上的星星,真的會自己動嗎?”
耿小星正用溪水洗臉,聞言抬起頭,茫然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但是韓先生說,只要所有人都相信它動了,那它,就真的動了。”
林昭雪心中一震,默然無語。
數日之後,連環計的效果,終於在北宋的政治心臟,徹底引爆。
東京,欽天監監正連夜叩開宮門,以頭搶地,哭號著向宋徽宗奏報:“陛下!大事不好!紫微垣晦暗不明,帝星搖曳,似有離宮之兆啊!”
此言一出,朝野譁然!
與此同時,遍佈汴京大小酒樓、茶館的說書人,開始繪聲繪色地講述一個全新的故事:“官家失德,寵信奸佞,故而上天示警,天命將棄之;北境宋公,墾荒屯田,愛民如子,故而天光北聚,人心所歸之!”
謠言如瘟疫般擴散,整個東京城都籠罩在一片惶恐與不安之中。
北境,盧龍城樓之上。
宋江負手而立,仰望著那片被他攪動了風雲的星河。
他能看到,紫微星的光芒依舊璀璨,與往日並無不同。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韓延徽悄然來到他身後,低聲道:“大都督,江南傳來訊息,方臘已經派出了最頂尖的死士,正在全力追查耿小星的下落。”
宋江的目光沒有離開星空,語氣依舊平淡:“那就讓他查。”
他緩緩轉過身,深邃的眼眸裡閃爍著洞悉一切的寒光。
“等他們費盡心機,抓到那個連星圖都看不懂的孩子時……他們才會真正明白,我們所做的一切,不是在騙天。”
“是在造人。”
話音剛落,一名親兵飛奔上城樓,單膝跪地,聲音急切:“報!都督!林將軍的斥候快馬回報,他們已在返程途中,只是……”
親兵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絲古怪和為難。
“只是,他們帶回來的那個人……情況有些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