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鈴碎之後,火種不滅(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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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帳簾已被猛地掀開。

一股混雜著血腥、草藥與長途跋涉的塵土氣息撲面而來。

林昭雪一身黑色勁裝已辨不出原色,臉上劃開了一道血口,卻絲毫未損她眼中的凌厲。

她身後,兩名親兵架著一個幾乎看不出人形的枯槁身軀,那人四肢癱軟,雙目處是兩個駭人的空洞血窟,舌頭亦被割去,唯有那身破爛的星官袍服,昭示著他曾經的身份。

正是趙天機。

“棘手之處,在於他已存死志。”林昭雪聲音沙啞,帶著一絲罕見的疲憊,“一路不食不語,若非我強行將他綁在馬鞍上,恐怕早已……”

帳內眾人無不倒吸一口涼氣。這等酷刑,已非人間所有。

宋江卻未看他身上的傷,目光徑直落在那張毫無血色、宛如枯樹皮的臉上。

他揮了揮手,示意親兵將其放下。

就在趙天機枯瘦的雙腳觸及地面的瞬間,他彷彿耗盡了全身力氣,卻又在倒下前一刻,猛地抬起了頭,那兩個空洞的眼眶,竟似直直“看”向了帳頂的夜空。

半晌,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古怪聲響,拼湊出幾個破碎而清晰的音節。

“紫……紫微……不動……”

他頓了頓,彷彿用盡了畢生之力,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洞穿世事的悲愴與決絕。

“動的是……人心!”

一言既出,滿帳死寂。

韓延徽眼中精光一閃,看向宋江的眼神多了一絲探尋。

宋江臉上卻露出了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笑意,那是一種尋得知音的欣賞。

他親自走下帥位,彎腰扶起幾乎要癱倒的趙天機,將其安置在旁邊的席位上。

“先生所言極是。”宋江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天道幽遠,星軌自有其律,凡人窺其一斑,便以為執掌了天機,何其愚也。”

他話鋒一轉,從案几上取過一卷早已備好的《授時歷》殘卷,輕輕放在趙天機那雙被綁在身側、幾乎只剩骨架的手上。

“先生知天軌,而我,知世勢。”宋江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如驚雷般在趙天機耳邊炸響,“你我聯手,便可代天而言,共掌這人間天命。若各行其是,你我,連同這天下蒼生,於那無情天道而言,不過皆為芻狗。”

趙天機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起來,那不是恐懼,而是極致的激動。

他一生探尋星空之秘,卻因勘破了權貴的謊言而家破人亡,淪為廢人。

他以為自己的一身學問將與這殘軀一同腐朽,卻未曾想,在北境這草莽之地,竟有人能一語道破“天命”的本質——不是順從,而是創造!

良久,他那顆本已死寂的心,重新燃起了一點不甘的火苗。

他緩緩地、鄭重地,朝著宋江的方向,點了點頭。

韓延徽見狀,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悄然退出了大帳。

片刻之後,幾名最機敏的書吏已被召集,他們將徹夜不眠,將這位盲眼星官腦中那浩如煙海的歷法知識,一字一句地謄抄下來,用以“修正”和完善梁山未來的每一份“天啟神諭”。

幾乎在趙天機點頭的同一時刻,千里之外的東京汴梁,正被一股無形的恐慌所籠罩。

樊樓之內,最負盛名的說書人正講到高潮處,他一拍驚堂木,聲若洪鐘:“說時遲那時快!林將軍一箭功成,那重達千斤的青銅風鈴轟然墜地,‘哐當’一聲,竟不偏不倚,碎成了七片!高臺上的方臘眼睜睜看著,一句話也說不出,竟直挺挺跪倒在地,血,從他雙耳之中汩汩流出——諸位,此乃天怒之兆啊!”

滿堂喝彩雷動,幾個衣著普通的漢子尤其叫得響亮,他們一邊鼓掌,一邊不動聲色地將一疊疊小紙籤塞到鄰座茶客的手中。

紙簽上沒有多餘的字,只印著一句蒼勁有力的歌詞:“北斗折柄兮,紫微南徙!”

恐慌自市井蔓延至朝堂。

欽天監監正第三次入宮,跪在崇政殿外泣不成聲:“陛下!昨夜觀測,帝星……帝星又向南偏移了半寸!熒惑之光大盛,已成守心之勢啊!”

宋徽宗嚇得面無人色,當即下令大赦天下,自己則焚香沐浴,在延福宮中齋戒禱告三日,祈求上天寬恕。

太師蔡京表面安撫聖上,暗中卻已下達密令,封閉東京九門,全城戒嚴,命皇城司與開封府聯手,全力查緝散播“妖言”之人!

風暴的中心,北境盧龍,卻是另一番景象。

軍營的篝火旁,鐵叫子樂和正抱著琵琶,教唱著《星移曲》的第二段。

與第一段的神秘詭異不同,這一段的曲調變得蒼涼而雄渾,尤其適合配上戰鼓的節拍。

“河濟之野,有龍蟄伏;待其抬頭,永珍更易!”

夜間操練之時,萬名軍士隨著鼓點齊聲怒吼,歌聲沖霄,彷彿要將這片土地從沉睡中喚醒。

更有好事者,竟自發在自己的盾牌上,用白灰歪歪扭扭地刻上一個“魏”字,還與同袍吹噓:“昨夜我做了個夢,夢見北斗七星落下來,直指我的胸膛!”

韓延徽巡營時看到此景,對身邊的副將冷笑道:“信謠,不如傳謠;傳謠,不如造謠;造謠的最高境界,是為他們造一個願意拼死相信的夢。”

盧龍城外的田埂上,耿小星照例登臺“測星”。

經歷了數日的“神蹟”,圍觀的百姓已是人山人海,神情狂熱。

突然,人群中一個壯碩的農夫眼中兇光一閃,猛地從懷中掏出一塊早已備好的石塊,用盡全力朝臺上的孩童擲去!

說時遲那時快,旁邊高高的草棚頂上,一道黑影閃過!

“錚!”

一聲清脆的弓弦輕響,一支短箭後發先至,在半空中精準地擊中了那塊飛石!

“啪!”石塊凌空碎裂,化作幾塊小石子無害地落在地上。

不等眾人反應過來,林昭雪已如獵鷹般從高棚躍下,兩名親兵左右包抄,瞬間便將那偽裝的農夫死死按在地上。

死士自知暴露,奮力掙扎,竟在被制服的瞬間,猛地咬斷了自己的舌根,喉嚨裡發出一聲悶響,氣絕而亡。

訊息傳回帥帳,宋江聽完彙報,神色沒有絲毫波瀾,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殺一個孩子,贏不了天命。但若護住這片土地上千百個無辜的孩子……我們便贏了未來。”

當夜,他親自召見了受了驚嚇的耿小星,沒有安慰,而是教給了他一句新的“臺詞”。

“告訴他們,紫微南徙,並非終結。它的落點,將在河濟之地。”

輿論的種子隨風飄散,甚至越過了長城。

幽州方向傳來急報,一隻梁山放飛的木鳶意外墜落在了遼國南院大王兀顏光的營地附近。

木鳶攜帶的火油罐並未點燃,但那份用漢契兩種文字抄錄的《星移曲》卻完好無損。

兀顏光讀罷,沉思良久,竟一反常態,命人設下香案,遙祭北斗。

他對左右心腹說道:“南朝的漢人說天要變了,我看,未必是謊話。傳令下去,各部暫緩南下劫掠,靜觀其變。”

韓延徽聽聞此事,撫須大笑:“大都督,我們放飛的不是紙鳶,是一顆顆猜忌和慾望的種子。現在,就看哪一陣風,能把這天下的大火,給真正吹起來了。”

宋江立於巨大的沙盤之前,目光深邃。

他沒有看南方的杭州,也沒有看東邊的東京,而是伸出手指,緩緩劃過那條象徵著華夏命脈的黃河九曲。

他的指尖,最終停在了“濟州”二字之上。

“風,”他低聲自語,彷彿在對那沙盤,又彷彿在對整個天下宣告,“快來了。”

夜色深沉,無人注意,趙天機那枯瘦的身影已被悄然安置於盧龍城最高處的望樓之中。

那裡,沒有奢華的青銅,沒有詭異的風鈴,只有一張桌案,一摞白紙,和一扇永遠朝向北方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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