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瞎子算的,比睜眼的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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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棘手?”

宋江端坐于帥案之後,目光從輿圖上緩緩抬起,落在那名神色為難的親兵臉上,聲音平靜無波,“說。”

“是,”親兵嚥了口唾沫,組織著語言,“林將軍救回的那名星官,名叫趙天機,原是江南有名的‘神算’。只是……他被方臘剜去了雙目,又受了酷刑,如今形銷骨立,神智也有些……有些混亂。軍醫說,他這雙眼睛是廢了,人,也可能廢了。”

廢了?

聽到這兩個字,一旁的韓延徽眉頭微蹙,流露出一絲惋惜。

千辛萬苦從江南腹地撈出一個人來,若只是個廢人,這筆買賣未免太不划算。

然而,宋江的臉上,卻非但沒有失望,反而浮現出一抹旁人難以察覺的奇特光彩。

他像是發現了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不,應該說,是一柄為他量身打造的,獨一無二的利刃。

“帶他來見我。”宋江的語氣不容置疑。

片刻之後,一個瘦骨嶙峋的身影被兩名親兵攙扶著,踉蹌地走入大帳。

他正是趙天機。

他的雙眼處,只剩下兩個血肉模糊的窟窿,上面草草地蒙著一塊黑布,滲出的血跡早已凝固成暗褐色。

他的嘴唇乾裂,身體因為長久的折磨而微微顫抖,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死亡與絕望的氣息。

“你就是趙天機?”宋江的聲音很輕,彷彿怕驚擾了這位風中殘燭。

趙天機身子一僵,空洞的眼眶轉向聲音的來源,嘶啞地開口:“罪囚……趙天機,見過……將軍。”他的聲音,像是兩塊砂石在摩擦。

“方臘為何剜你雙目?”宋江直奔主題。

提到“方臘”二字,趙天機的身體猛地一顫,那是一種源於骨髓的仇恨與恐懼。

他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道:“他要我說,紫微星入他明王宮,是天命所歸。我說……天機不可欺,星軌自有定數,人力不可妄改……”

“說得好。”宋江讚許地點了點頭,隨即話鋒一轉,聲音裡帶著一絲冰冷的誘惑,“但你說錯了一點。天機,並非不可改,只是看誰來改。方臘那等貨色,自然不配。”

趙天機渾身一震,似乎沒料到會聽到這樣一番言論。

宋江站起身,緩緩走到他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那目光彷彿能穿透趙天機眼前的黑暗,直抵他破碎的內心。

“趙先生,方臘奪了你的眼睛,讓你看不見星辰。但你有沒有想過,正因如此,你才能‘看’得比所有人都清楚?”

趙天機茫然地“望”著他。

“世人信奉鬼神,敬畏星象,是因為他們看不懂,所以才害怕。而你,”宋江的聲音壓得更低,如同魔鬼的低語,“你如今雙目已盲,再也看不見凡人所見的星空。從今往後,你說星辰是什麼樣子,它就是什麼樣子。你說天意在何方,天意……就在何方!”

“你……”趙天機乾裂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方臘讓你看他想看的,你不從,他便毀了你的眼。而我,”宋江頓了頓,一字一句,重如千鈞,“我給你一雙新的‘眼睛’,一雙能看透人心、駕馭天命的眼睛。我讓你說你想說的,讓你用這雙‘心眼’,親眼看著方臘的偽朝,是如何在你卜算的‘天譴’之下,土崩瓦解!”

“我要你,替我算一卦。算那江南之地,何時會有天火降臨,何時會有地龍翻身!”

復仇!

這是赤裸裸的復仇的許諾!

比任何金銀財寶、高官厚祿都更能打動眼前這個男人的東西!

趙天機那死寂的心湖,瞬間被投下了一塊巨石,掀起滔天巨浪。

他那殘破的身軀不再顫抖,而是挺直了些許,彷彿注入了一股全新的力量。

他猛地跪倒在地,空洞的眼眶朝著宋江的方向,重重叩首:“罪囚趙天機……願為大都督……執掌天衡!”

他看不見,宋江嘴角那抹滿意的弧度。

一個完美的工具,終於鑄成。

三日後,一個訊息開始在北境軍民中悄然流傳。

“聽說了嗎?大都督從江南請來了一位神人!”

“什麼神人?”

“一位盲眼的星官!據說他雙目是自己刺瞎的,為的是斷絕凡塵俗念,用天心看星象!”

這個版本的謠言,自然是出自韓延徽的手筆。

他深諳輿論之道,一個悲情而神秘的出身,遠比真相更有傳播力。

與此同時,神婆陳火婆又在市集上跳起了大神。

這一次,她的說辭煥然一新:“南方的偽帝,剜了神使的眼睛,惹怒了上天!神使雖盲,卻受上天眷顧,魂魄可夜遊星河,親問北斗!他說了,天命已北移,紫微帝星的光,只有心誠的人才能看見!”

這一次,百姓的反應不再是將信將疑。

林昭雪毀掉方臘觀星臺,神童耿小星預言帝星南移,這些事情早已傳得神乎其神。

如今,一位被方臘迫害的“活神仙”親臨北境,徹底補全了這條證據鏈。

人們的敬畏,開始轉變為狂熱的信仰。

而那位心懷叵測的道門叛徒歐陽子虛,在聽聞此事後,只是在自己的營帳裡捻鬚一笑,眼神晦暗不明。

他獻上的偽造星圖,如今找到了一個最完美的“代言人”,他的“屠龍術”,終於有了用武之地。

時機成熟。

盧龍城外,一座新築的土臺拔地而起。

土臺不高,僅九尺,四方平整,未有任何華麗的裝飾,唯有一股肅殺莊嚴之氣。

臺下,數萬梁山將士列陣以待,鴉雀無聲。

宋江一身戎裝,親自將一襲嶄新道袍的趙天機扶上高臺。

趙天機眼蒙黑布,面容清癯,在高臺的朔風中衣袂飄飄,竟真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意味。

他沒有使用任何儀器,只是伸出枯瘦的雙手,彷彿在觸控無形的風,感受天地的脈搏。

良久,他轉過身,面向臺下數萬軍民,用一種空靈而清晰的聲音,朗聲宣告:

“天道有常,非眼能觀,乃心能察。”

“昨夜,天機神遊太虛,見南鬥傾覆,有血光沖天,此乃偽朝將亡之兆!”

“又見北斗凝輝,紫微星光芒大盛,聚於‘魏’土之上,凝而不散!此乃真主當興之兆!”

他的聲音,彷彿帶著某種奇異的魔力,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中。

臺下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吶喊!

“威武!威武!威武!”

士兵們高舉著手中的兵器,狂熱地呼喊著。

他們或許不懂星象,但他們聽懂了“真主當興”,聽懂了“天命在我”!

看著臺下沸騰的軍心,韓延徽走到宋江身邊,低聲讚道:“大都督妙計。一個瞎子算出來的東西,反而比無數睜著眼睛的人看到的更讓人信服。因為誰也無法證偽,看不見,便成了最權威的證明。”

宋江的目光,落在高臺上那個形單影隻的趙天機身上,眼神深邃。

“不,”他淡淡地說道,“他們信的不是一個瞎子。”

“他們信的,是一個敢於藐視天命、並親手締造天命的人,所講的故事。”

因為這個故事,給了他們勝利的希望。

瞎子算的,從來都不是天意。

他算的,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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