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天塌了,我們頂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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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江的心猛地一沉,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計劃被不可抗力打亂的森然不悅。

他與韓延徽對視一眼,後者眼中同樣閃過一絲凝重。

趙天機是他一手扶持的“真神”,是用來取代歐陽子虛這尊“假神”的定海神針,這根針,絕不能出任何差錯。

“帶路!”宋江聲音沒有一絲顫抖,翻身上馬,與韓延徽一道,在親兵的簇擁下直奔趙天機的居所。

那是一座僻靜的小院,平日裡只有藥童侍奉。

此刻,院內卻燈火通明,一股濃重的艾草與不知名草藥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

未進屋,便已聽見趙天機急促而衰弱的咳嗽聲,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宋江大步跨入,只見盲眼的老星官正被人扶著,坐在一個巨大的沙盤前。

那沙盤上沒有兵馬陣勢,只有用細沙精心堆出的星軌模型。

此刻,老人那雙看不見的眼睛,正“望”著沙盤的中央,渾濁的眼球裡竟透出一種駭人的光。

他的手指在沙盤上顫抖地移動,每一次移動,都帶起一陣劇烈的喘息。

“大都督……”趙天機聽到腳步聲,勉力回頭,聲音嘶啞,“老朽……無能……老朽算錯了……不,是天……變了……”

宋江走到他身邊,目光落在沙盤上。

他不懂星象,但他看得懂趙天機臉上的絕望,那不是偽裝,而是畢生信仰崩塌時的真實恐懼。

“先生慢慢說,究竟是怎麼回事?”宋江的聲音沉穩如山,自帶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

“紫微……紫微帝星……”趙天機伸出枯槁的手,指向沙盤中心那個被標記的位置,“它的光,在急劇黯淡,星位正在向‘天牢’偏移……此乃‘紫微入晦’之兆,史書所載,唯有天下大亂、帝星蒙塵、神器暫失其主之時,方有此象!我梁山借‘紫微北上’之勢,如今紫微晦暗,天命……天命暫隱了啊!”

韓延徽臉色一白,低聲道:“這怎麼可能?莫非又是奸人作祟?”

“不!”趙天機激動地打斷他,一口氣沒上來,又是一陣驚天動地的猛咳,一縷刺目的鮮血順著他的嘴角淌下,“星不說謊!老朽算了一輩子星,從未見過如此劇變!這不是人力可為,這是……這是天罰!天罰啊!”

他的聲音淒厲,充滿了末日般的驚惶。

院外的親兵聽得真切,無不色變。

這個訊息若是傳出去,剛剛被“真神”穩固的軍心,將在瞬間土崩瓦解!

宋江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變得無比冰冷,彷彿回到了赤壁那漫天火光的夜晚。

危機?

真正的梟雄,從不畏懼危機,只把危機當成機遇的墊腳石!

他陡然提高音量,聲若洪鐘,不僅讓屋內的趙天機聽見,也讓院外所有親兵聽得一清二楚:“先生錯了!”

趙天機愕然抬頭。

宋江一步上前,扶住老人的肩膀,一字一句,擲地有聲:“這不是天罰,而是天啟!是上天在警示我等,不可再耽於安樂!遼人南侵在即,河北百姓水深火熱,我等若只知仰望星空,談論天命,與朝中那些坐而論道的腐儒有何區別?!”

他環視四周,目光如電:“紫微入晦,正說明舊的秩序正在崩塌!天命暫隱,恰是英雄用武之時!上天收回了虛無縹緲的‘天命’,卻將拯救萬民的責任,實實在在地交到了我們手中!這,才是真正的天命所歸!”

這番話如平地驚雷,將趙天機和所有人都震在原地。

原本代表著“凶兆”的星象,在宋江口中,竟被扭轉成了“責任”與“機遇”的宣言!

趙天機張了張嘴,渾濁的眼中流露出無比複雜的神色,有震驚,有明悟,最終化為一絲釋然的微笑。

他彷彿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掙扎著站起,對著院外高聲道:“傳我將令……召集全軍……老朽有話……要對眾家兄弟說……”

半個時辰後,昨夜那座臨時高臺再次燈火通明。

數萬將士被緊急召集,人人臉上都帶著疑惑與不安。

關於“天象異變”的流言已在私下裡悄然傳播。

當面色慘白、被兩人攙扶著的趙天機登上高臺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老人環視臺下,那雙盲眼彷彿能看透每一個人的內心。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平生力氣,發出了最後的聲音:“諸位將士!老朽夜觀天象,得天之示警——紫微入晦,天命暫隱!”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然而,趙天機接下來的話,卻讓所有喧譁戛然而止。

“然!天命暫隱,非為絕我梁山之路,乃是告誡我等:天下之主,非由星辰註定,而由手中之刀,心中之義決斷!遼寇將至,萬民倒懸,天命已不堪用,唯有救世,方為正道!”

話音剛落,他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血霧在燈火下瀰漫,他身體一軟,直直地向後倒去。

“趙先生!”

宋江早已等在臺下,一個箭步衝上,親自將老人抱住。

他對著臺下數萬神情震撼的將士,高聲宣佈:“趙老先生為我梁山,耗盡心血,洩盡天機,已然力竭!來人,速抬回帳中,取我珍藏的千年人參,全力救治!”

混亂之中,無人注意到,趙天機在被宋江抱住的瞬間,用微不可聞的聲音在他耳邊說了最後一句話。

“老朽……不是瞎了才看得清……是看得清了……才願意瞎……”

當晚,趙天機溘然長逝。

宋江下令,全軍縞素一日,以最高規格厚葬老星官,並追封其為“觀天大夫”。

在祭文中,宋江親筆寫下悼詞:“天雖晦,梁山不迷;先生逝,其志永存!”

一場足以顛覆梁山的信仰危機,就這樣被宋江用一場驚心動魄的政治秀,轉化成了一次戰爭總動員。

帥帳之內,韓延徽對著宋江長揖及地,眼中滿是歎服:“主公此番‘危中取機’,化天命之說為救世之論,實乃神來之筆。天命之說,已用至極,再用則必遭反噬。如今轉為‘救世’敘事——遼人南侵,百姓遭難,我等非為爭奪虛無的天命,而是為拯救燕趙黎民於水火。如此,我軍便佔盡了道義大制高點!”

“不錯。”宋江頷首,臉上不見半點悲喜,“傳令樂和,將那首《星移曲》的詞改了。就改成——天昏地暗兮,我旗不倒;萬民待救兮,唯我執刀!從今日起,軍中只唱此曲!”

就在此時,帳簾掀開,一身戎裝的林昭雪走了進來,她英氣的臉上帶著前所未有的決絕。

“大都督,我請為先鋒,率三千鐵騎北上,佈防於邊境一線,為大軍爭取時間!”

宋江看著她,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請纓,去執行最危險的任務。

林昭雪迎著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堅定:“以前,我以為你是在用權謀騙盡天下人。直到今夜,我才終於懂得,你不是在騙,你是在這吃人的亂世裡,給所有人一個能活下去、能為之奮戰的理由。”

宋江久久地凝視著她,最終緩緩點頭:“準!人馬糧草,自行調配,務必保重!”

林昭雪行了個標準的軍禮,轉身離去,背影乾脆利落。

宋江望著她遠去的背影,久久未語。

數日後,各地情報陸續彙總而來。

一個驚人的變化發生了:鄉野村夫、市井小民,幾乎沒人再議論什麼“紫微星”,人人都在談論遼兵什麼時候會打過來,而梁山軍,究竟能不能擋住那些草原上的豺狼。

一份來自滄州的民情報告上,記錄了一個老農的原話:“俺不懂什麼星星月亮。俺只曉得,誰能保住俺家這幾畝麥田,不讓遼狗的馬蹄子給踩了,誰就是俺的王!”

韓延徽看到這份報告,撫掌大笑,對宋江道:“好啊!民心所向,終於從‘信天’,變成了‘信人’!主公大業,根基已固!”

宋江立於新築的城樓之上,北風吹動著他的黑色大氅。

他手中,握著趙天機遺留下來的一根用以測量的竹尺。

他看著北方蒼茫的天際,手上微微用力,那根堅韌的竹尺,應聲而斷。

“傳令下去,”他對身後的親衛說道,“從今日起,梁山都督府,不再設觀星臺,不再測星象。我等只看一樣東西——”

他轉身,指向帥府內那副巨大的、囊括了整個北中國疆域的地圖。

“只看地圖。”

話音未落,極北的天際線上,一道狼煙猛地衝天而起,猩紅如血!

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連成一片!

一名斥候瘋了般策馬衝向城下,聲音撕心裂肺:“報——!北境急報!遼軍五千鐵騎已越過白溝河,前鋒直指我軍防線!”

城樓之上,風聲呼嘯。

宋江臉上沒有絲毫意外,只有一種等待已久的平靜。

他緩緩抽出腰間長劍,劍鋒在陰沉的天光下,閃過一抹森寒的冷光。

“那就讓大地的震動,蓋過天空的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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