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孤城未破,先動人心(1 / 1)
那探馬話音未落,便頭一歪,氣絕當場。
他胸口一個碗口大的血洞,竟是拼著最後一口氣跑死的。
帥帳之內,瞬間炸開了鍋。
“方臘犯我濟州?!”豹子頭林沖“霍”然起身,手中長槍攥得咯吱作響,“此獠欺人太甚!主公,末將願為先鋒,即刻回師,必斬其首!”
“灑家也去!正好南下,剁了那幫禿驢!”魯智深抄起禪杖,滿面怒容。
一時間,帳內群情激憤,諸將紛紛請戰,回師南救的聲浪幾乎要掀翻帥帳。
濟州乃梁山腹地,一旦有失,後果不堪設想。
然而,立於萬千聲浪中心的宋江,卻如磐石般紋絲不動。
他只是彎下腰,從那死去的探馬懷中,取出了一封被鮮血浸透的密報。
展開,飛快掃過一眼,臉上竟無半分驚怒。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他緩步走到火盆邊,隨手將那封足以讓梁山根基動搖的告急文書,丟入了熊熊燃燒的火焰之中。
信紙遇火,瞬間蜷曲、焦黑,化為飛灰。
“方臘傾國而來,孤注一擲,其江南後方必定空虛。”宋江轉過身,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嘈雜,“他想用濟州牽制我軍主力,好一個圍魏救趙。可惜,他算錯了。”
他目光如電,掃過帳內諸將,最後落在巨大的沙盤之上,手指重重地點在了北方的幽州城。
“方臘興兵十萬,遠征千里,人困馬乏。此等疲敝之師,吳用與朱武足以應對。”他語調一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傳我將令,大軍按原計劃,繼續北上!方臘越是希望我們南下,我們就越要以雷霆之勢,先取幽雲!”
此言一出,滿帳皆驚。
韓延徽眼中精光一閃,立刻會意,上前一步,低聲道:“主公英明。方臘此舉,反倒是為我軍創造了天賜良機。幽州城高池深,守將劉光世乃前朝忠臣,強攻不易。如今遼軍壓境,城內人心惶惶,正是我等攻心之時。”
他湊近沙盤,壓低聲音:“幽州困如甕中,唯民心尚存一線可圖。若能使其民不願附遼,不願死守,劉光世縱有擎天之忠節,亦將成無源之水,無根之木,難久持也。”
宋江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頷首道:“不錯。孤從不指望忠臣會主動投降。”
他望向帳外漫天風雪,聲音彷彿也帶上了幾分寒意:“那就讓城裡的百姓自己,把城門開啟。”
三日後,幽州城外,通往契丹的商道上。
一個扮作契丹皮貨商的漢子,趕著幾匹瘦馬,隨著人流緩緩混入了城門。
此人正是改換了容貌的燕青。
他進城後不急於打探軍情,反倒是在最熱鬧的東市找了家客棧住下,每日只是與南來北往的商販喝酒閒聊,出手極為闊綽。
不出兩日,他便與掌管城中驛站、迎來送往的陳老驛混得爛熟。
一夜酒酣耳熱之際,燕青狀若無意地塞過去一錠十兩的銀子,嘆道:“陳大哥,小弟這批貨急著出手,不知劉將軍府上,最近可有什麼門路?”
陳老驛掂了掂銀子,醉眼朦朧地湊過來,壓低聲音:“兄弟,你有所不知。如今遼軍在北,梁山在南,將軍愁得頭髮都白了,哪有心思採買皮貨?前幾日,他還見了京城來的密使,唉……”
他話未說完,便打了個酒嗝。
燕青心中一動,又推過去一杯酒:“哦?京城密使?可是朝廷要派援軍了?”
“援軍?”陳老驛嗤笑一聲,藉著酒勁,膽子也大了幾分,“送來了一封血詔,讓將軍……讓將軍‘聯遼滅梁,復我河山’!這不是逼著將軍做千古罪人嗎!”
燕青心頭劇震,面上卻不動聲色,只顧勸酒。
待到後半夜,他將酩酊大醉的陳老驛送回驛站,趁機在其平日餵馬的馬槽夾層暗格中,果然摸到了一塊用油布包裹的硬物。
月光下,他悄然展開,只見一塊破碎的絹帛上,赫然寫著八個血字:“聯遼滅梁,復我河山”,末尾還蓋著一個殘缺的玉璽印鑑,清晰可辨。
燕青不敢耽擱,連夜將血詔摹拓下來,又依著陳老驛酒後吐露的線索,在府衙後巷,找到了一個常在那裡拾取炭渣的乞兒。
那乞兒名喚王小刀,骨瘦如柴,唯有一雙眼睛機警異常。
燕青見他雖是乞兒,卻不與旁人爭搶,只在角落默默拾撿,便知其心性與眾不同。
他也不多言,只是每日送些熱餅乾糧,又贈他一件禦寒的舊衣。
幾日下來,王小刀漸漸放下了戒心。
這夜,燕青將王小刀引至無人處,從懷中摸出一本《三字經》,一字一句地教他念。
“天……地……玄……黃……”王小刀捧著書,眼中第一次泛起了光。
燕青溫和地笑道:“想學嗎?以後我天天教你。但你也要幫我一個忙,告訴我,這城裡有沒有什麼沒人知道的暗道,能通到城外?”
王小刀猶豫了片刻,看著燕青溫和的眼睛,終於下定決心,指向北邊:“有。北城牆根下,有一條廢棄了的前朝水渠,能鑽出去一個人。”
與此同時,幽州北境。
林昭雪親率一隊輕騎,正在風雪中巡邊。
前方塵頭大作,一隊約莫二十人的遼國斥候闖入了視線。
梁山軍弓上弦,刀出鞘,只待一聲令下。
林昭雪卻抬手製止,只是遠遠監視,直到那隊遼國斥候探明瞭梁山軍的防區,才故意放開一個缺口,任由他們策馬逃回報信。
“將軍,為何放走他們?”副將不解。
林昭雪勒住馬,遙望北方,眼神清冷:“魚餌已經撒下,不引來大魚,這出戏怎麼唱下去?”
果不其然,僅僅五日後,遼國先鋒大將耶律雄,便親率三萬鐵騎悍然南壓,在距幽州城僅五十里的地方安營紮寨,並派使者傳話,揚言“三日內,靜候宋使簽約,否則鐵蹄踏城!”
遼軍壓境的訊息如同一塊巨石砸入幽州城,激起滔天巨浪。
城中百姓瞬間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老人們都還記得,十幾年前遼騎過處,焚村屠鎮,十室九空,那簡直是人間地獄!
當夜,城南趙四孃家中傳出淒厲的哭聲,她緊緊抱著懷中幼子,對丈夫哭喊:“遼狗要來了!他們要來了!當家的,你若敢降了遼人,我……我寧可抱著孩子先跳了這城牆!”
一言激起千層浪。
滿城百姓,人心惶惶,降遼即死,守城亦是死,一時間,絕望的情緒如瘟疫般蔓延。
就在這人心浮動之際,城東巷內突然火光沖天,竟是府衙的一處偏院走了水。
大火藉著風勢,燒了半個時辰,映紅了半座夜空。
城中一片混亂,燕青趁機透過王小刀指引的水渠,帶著“血詔”的摹本,悄然潛出城外,星夜趕回梁山大營。
帥帳內,燈火通明。
韓延徽將那摹本在案上緩緩展開,湊到燭火下仔細端詳,片刻後,他非但沒有凝重,反而撫須一笑。
“主公請看。”他指著絹帛上的字跡,“此詔用墨浮於紙表,墨色未完全滲入絹絲,乃是新寫不久。再看這‘聯遼’二字,起筆重而行筆滯澀,分明是書寫之人心有不甘,被迫而為。”
宋江聞言,緩緩站起身,一掌拍在案上,發出一聲悶響。
“好一個‘勤王’!名為勤王,實為斷其後路,逼忠臣背棄民意,將其置於死地!”他眼中寒芒一閃,臉上露出一絲猙獰的笑意,“既然他們想讓劉光世降遼,孤偏不讓他降!”
他當即下令:“立刻偽造一封遼國國書,內容便定為:大宋願割讓燕雲七州與大遼,換取遼軍出兵,南北夾擊,助我朝剿滅梁山草寇!此事,交由燕青親自去辦!讓他扮作遼使副從,混入城中,將這封‘盟書’,親手遞到劉光世面前!”
第二日,幽州城內,新的流言四起。
王小刀帶著幾個半大的孩子,在各個街巷裡一邊唱著童謠,一邊“不經意”地向圍觀的百姓哭訴:“遼國人要咱們幽州的地!劉將軍要是不給,他們就要屠城報仇了!”
流言如長了腳的鬼魅,迅速傳遍全城。
恰在此時,有百姓親眼看到一隊插著遼國旗幟的“使者”大搖大擺地進了府衙。
人心愈發惶恐,所有人都認為劉光世頂不住壓力,就要開城降遼了。
然而,次日清晨,一則告示貼滿了全城。
告示宣稱,遼使狂悖無禮,索要土地,已被劉將軍當眾斬殺,首級懸於北城門樓之上,以儆效尤!
那份喪權辱國的“盟書”,也將在午時於市中心當眾焚燬!
訊息一出,滿城百姓先是錯愕,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他們湧向北城門,果然看到一顆契丹人頭的首級高高懸掛。
午時,府衙差役果真在鬧市架起火盆,將一卷蓋著遼國國璽的“盟書”投入火中。
百姓們見狀,無不跪地痛哭,對著府衙方向連連叩首:“劉公高義!真乃我大宋的脊樑啊!”“劉將軍拒遼了!我們有救了!”
然而,這份劫後餘生的喜悅並未持續多久。
當夜,以城中宿儒張老先生為首的百餘名老者,聯名寫下一封血書,趁著夜色,冒死送到了城外的梁山大營。
“我等感念劉將軍忠勇,不願其為遼狗所害。然遼軍勢大,城內兵疲糧少,死守唯有玉石俱焚。懇請魏公發天兵,入主幽州,保全我闔城百姓性命!我等願為內應,勸服守軍,開城迎接義師!”
帥帳內,宋江接過那封沉甸甸的萬民血書,緩步走到門口,掀開帳簾,遙遙望向遠處那座在風雪中若隱若現的孤城。
他輕輕一笑,將血書遞給身旁的韓延徽,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聲道:“刀還沒出鞘,城,已經在我們手裡了。”
韓延徽躬身道:“主公神算。民心已倒,劉光世已成孤家寡人。只是他手握兵權,又剛博得‘拒遼’之名,若固守不出,終究是個麻煩。”
宋江的目光落在沙盤上,幽州府衙那一個小小的模型之上,嘴角笑意更深。
“民心是水,只能載舟,亦可覆舟,卻不能直接撞開城門。要讓這位忠心耿耿的劉將軍徹底絕望……”他轉過頭,看向帳內陰影處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聲音變得意味深長,“此事,還需一個腳程最快,又最不起眼的人,去送最後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