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葬禮上的江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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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衙之內,死一般的寂靜,唯有燭火搖曳,映著屏風上那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在風雪呼嘯的暗夜中,等待著它真正的主人。

風雪被更急促的馬蹄聲踏碎了。

隨著一陣甲葉碰撞的鏗鏘聲,宋江身披玄色大氅,頭盔上落滿雪花,大步流星地踏入了這座剛剛易主的府衙。

他身後僅跟了百餘親衛,卻帶著吞食天地的氣魄,彷彿他們才是這座城池唯一的主宰。

刺鼻的血腥氣與未散的檀香混雜在一起,鑽入鼻息。

宋江的目光穿過肅立的梁山士卒,徑直落在正堂之上。

劉光世的屍身依舊端坐於椅上,一襲朝服,整潔如新,彷彿不是赴死,而是去參加一場盛大的朝會。

他的面容異常平靜,雙目緊閉,只是那緊握著半截斷劍的手,青筋暴起,洩露了生命最後一刻的決絕。

滿堂梁山悍將,此刻皆屏息凝神,無人言語。

他們見慣了生死,卻從未見過如此慘烈而孤高的死法。

宋江駐足,靜靜地凝視了三息。

而後,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震驚的舉動。

他緩步上前,在離屍身三步之遙的地方,猛地解下頭盔,任其“哐當”一聲墜地。

隨即,他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劉公!”

一聲悲號,發自肺腑,聲震屋瓦。

宋江俯身叩首,額頭觸地,再抬起時,虎目之中已是淚光滾滾。

“劉公高義,天下共仰!你為大宋守節,力抗強遼,名垂青史!今日之局,非是宋江不敬忠臣,實乃朝廷昏聵,天命更迭,我等為求生民活路,不得不為啊!”

他一邊哭,一邊膝行上前,顫抖著伸出手,想要扶住劉光世冰冷的手,卻又在半途縮回,彷彿怕驚擾了這位忠烈的英靈。

那份發自內心的“悲痛”與“敬仰”,演得淋漓盡致,連最鐵石心腸的漢子都為之動容。

“來人!”宋江霍然轉身,聲帶哭腔,厲聲下令,“取我紫金袍、羊脂玉帶來!為劉公更衣!以諸侯之禮,厚葬!靈堂設於正堂,停靈三日,開衙門,許全城百姓,前來祭拜!”

此令一出,眾將譁然。

用自己的袍帶為敵人殮葬,這是何等禮遇?

以諸有之禮,這是承認對方與自己是同等的英雄!

廊下陰影處,幕僚韓延徽身披狐裘,靜靜看著堂中發生的一切,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他對身旁的親衛低聲道:“看見了嗎?一座城的歸屬,不在於城牆高低,更不在於兵戈是否鋒利,而在於人心向背。主公這一跪,這一哭,比十萬大軍踏破城池,更重千鈞。”

訊息傳出,整個幽州城都震動了。

梁山軍非但沒有屠城,那位傳說中殺人如麻的首領宋江,竟親自為守城的劉將軍跪靈痛哭?

翌日,府衙大門洞開,劉光世的靈堂莊嚴肅穆。

前來祭拜的百姓絡繹不絕,從最初的將信將疑,到後來的感念落淚。

一個拄著柺杖的老農,顫巍巍地在靈前放下一個麥餅;一個被遼人擄掠過丈夫的婦人,灑下一壺濁酒,哭聲悲切;甚至有幾個昔日守城的宋軍老兵,對著靈柩砰砰叩首,額頭滲出血跡,口中喃喃:“將軍……您是真英雄……”

人心,就這樣在無形中被徹底扭轉。

他們恨的不再是破城的梁山,而是那個逼死忠臣的腐朽朝廷。

人群中,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擠了出來,正是那驛丞陳老驛。

他撲通一聲跪在宋江面前,從懷中馬槽裡掏出一個油布包,高高舉過頭頂,聲音嘶啞而顫抖:“宋公!這是那份真正的血詔原件!此詔逼人賣國,非聖意也!是奸臣矯詔,陷害忠良啊!”

滿場皆驚!

宋江緩緩接過那份帶著血跡的詔書,展開一看,隨即臉色鐵青。

他猛地將血詔舉起,對著滿堂百姓厲聲道:“諸位鄉親請看!這便是那封逼死劉公的罪證!此物汙忠臣之志,毀英雄之名,豈容再存於世!”

話音未落,他走到靈前燭火旁,當著所有人的面,將那份血詔付之一炬!

火光升騰,映著他堅毅果決的臉龐。

“從今日起!”宋江的聲音響徹全場,“幽州百姓,免賦稅一年!城中舊吏,只要不曾通遼,一律留任!凡有因戰亂流離失所者,官府分發田地、糧種!”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我宋江在此立誓,必在城南為劉公立碑,親題‘大宋忠烈劉公光世之墓’,勒石記其拒遼殉節之事,以告慰英靈,以昭示天下!”

百姓們先是死寂,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宋公仁義!”

“宋公萬歲!”

這一刻,幽州城,才算真正歸心。

與此同時,城外三十里。

遼國先鋒大將耶律雄已率大軍疾馳而至。

他本以為會看到一座殊死抵抗的孤城,卻只見城門大開,城頭之上,一面碩大的“魏”字帥旗,正迎著風雪獵獵作響!

“宋江——!”耶律雄氣得目眥欲裂,猛地將手中的馬鞭砸在地上,咆哮道,“你這中原奸賊,竊我盟約之地,奪我囊中之物!”

他當即下令強攻,然而連日風雪早已封鎖道路,大軍糧草不濟,士氣低迷。

更何況,徐寧早已在北門城樓佈下了新得的火器營,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和森然的箭樓,正無聲地嘲笑著他們的徒勞。

遼軍在城下僵持三日,進退維谷,最終只能在漫天風雪中憤然退去。

臨行前,耶律雄回首,遙望著那面在風雪中愈發醒目的“魏”字大旗,滿心不甘地喃喃自語:“此城……非失於兵,而失於心。”

雪中的城樓上,金槍手徐寧親手將“魏”字帥旗的繩索牢牢繫緊。

就在大旗徹底展開,迎風招展的剎那,一騎快馬已從城門飛馳而出,馬蹄踏碎冰河,捲起漫天雪塵,帶著幽州易主的捷報,向著梁山方向狂奔而去。

府衙靈堂內,喧囂散盡。

宋江獨自佇立在劉光世的靈柩前,他拂去紫金袍上的香灰,俯身,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

“你為舊朝死,我為新天活——各盡其道,各得其所。”

他眼中再無半分淚意,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

就在這時,一名親衛從門外疾步而入,神色凝重,單膝跪地:“大都督!南方八百里加急軍情!”

宋江緩緩直起身,拂去肩上積雪,接過那封被火漆封死的密報。

信紙展開,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方臘大軍已破濟州外郭,林昭雪將軍所部……被數萬敵軍圍困於孤城之內,危在旦夕!”

寒意,瞬間從腳底升起,蓋過了滿城的風雪。

宋江捏緊了手中的信紙,緩緩轉身,目光穿過重重院落,望向遙遠的南方。

那目光,如淬火的鋼鐵。

“該回去……收網了。”

他正要下令,另一名負責內部情報的親衛悄無聲息地從他身側滑出,呈上一張更小的紙條,低聲道:“大都督,山寨的急信,剛剛一併送到。”

宋江展開紙條,上面只有寥寥數語。

他看完,臉上那股因林昭雪被圍而起的滔天殺氣,竟奇蹟般地平復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難測的冷酷。

他將紙條在燭火上燃盡,對那名親衛平靜地吩咐了一句:

“告訴山上,按原計劃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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