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義字燒成灰,渡口無歸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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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面對著劉光世的靈柩,將手中那支剛剛點燃的檀香,穩穩插入爐中。

火苗“噗”地一聲,不降反升,竄起半尺多高,映得他眼底一片猩紅。

“傳戴宗,偏帳議事。”宋江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彷彿剛剛收到的不是足以動搖軍心的大事,而是一份尋常的州府文書。

偏帳之內,寒風從帳簾縫隙鑽入,吹得燭火搖曳不定。

神行太保戴宗一入帳,便單膝跪地,頭顱深垂:“大都督。”

“你做得很好。”宋江負手而立,背對著他,目光凝視著帳外漫天風雪,“讓他出山,卻又不給他一條真正的活路,這其中的分寸,你拿捏得恰到好處。”

戴宗身體猛地一僵,額頭冷汗瞬間沁出,聲音艱澀:“大都督……您……您都知道?”

“我若不知,他走不出忠義堂三十步。”宋江緩緩轉身,嘴角噙著一抹冰冷的笑意,“我不僅知道你放他走,還知道你為何放他走。你心中尚存一絲舊日情義,不忍見盧員外最後的血脈就此斷絕,更不願見這‘忠義’二字,徹底淪為笑柄。”

戴宗伏地,不敢言語。

“但你錯了。”宋江的聲音陡然轉厲,“我就是要讓它成為笑柄!我就是要讓天下人都看看,那被他們奉若神明的‘忠義’,在我宋江面前,是何等的不堪一擊!”

他上前一步,俯身逼視著戴宗,一字一句,如寒冰砸落:“正要天下知——連最忠的狗,也咬不動我的皮!”

戴宗渾身劇震,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椎直衝天靈蓋。

眼前的宋江,早已不是那個仗義疏財的及時雨,而是一尊睥睨天下的梟雄。

宋江直起身,語氣復歸平靜:“傳我將令,命林昭雪統領三百親衛騎,即刻出城,沿黃河南岸‘巡邊’。”

他從案上取過一面小巧的玄鐵令旗,丟在戴宗面前:“告訴她,遇上燕青,不必傷其性命,更不必將其帶回。只需當著他的面,做一件事。”

宋江的目光落在跳動的燭火上,聲音輕得彷彿夢囈:“唯焚其信。”

三日三夜的亡命奔逃,燕青身上的錦袍早已被荊棘劃得襤褸不堪,俊朗的面容上滿是血痕與汙泥。

唯有懷中那封用油布緊緊包裹的血書,仍被他用體溫焐得溫熱。

途中,他曾在一個破敗的驛站遇到了喬裝打扮的舊識,掌管刑罰的韓老判。

韓老判塞給他兩個冰冷的麥餅,壓低聲音,只說了一句:“宋公已下令封山,遍查細作,你好自為之。”

燕青接過麥餅,口中滿是苦澀,心中慘笑:“我本就是他的眼,如今卻成了他要剜的瘤。”

他不敢走官道,只能循著荒僻小徑,繞過一道道看似鬆懈、實則暗藏殺機的哨卡。

終於,在第四日黃昏,那條渾濁、奔騰的黃河出現在眼前。

渡口只有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艄公,名叫趙小舟,守著一葉孤舟。

“老丈,渡我過河!”燕青喘著粗氣,聲音嘶啞。

趙小舟搖了搖頭,指著愈發洶湧的河面:“客官,你看這風浪,今夜斷不可渡,會翻船的!”

燕青等不了,他解下腰間那柄跟隨多年的佩刀,連同刀鞘一併拍在船頭:“這些,夠不夠船資?”

他正欲強行登舟,身後,驟然響起滾雷般的馬蹄聲!

大地在震顫,雪沫被鐵蹄捲上天空。

一支騎隊自雪原的盡頭疾馳而至,三百騎士,人人身披玄甲,甲冑上凝結著白霜,在昏暗天色下反射出凜冽的寒光。

為首一員女將,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

正是林昭雪。

她的目光如刀,越過燕青疲憊的身軀,徑直落在他懷中那微微鼓起之處,聲音比風雪更冷:“燕青,你要帶著這封信,去喚醒誰?我兄長林沖?還是打虎的武松?別天真了,他們早不是當年那個憑一腔熱血就提刀上山的莽漢了。”

她一步步逼近,從懷中取出一個火摺子,輕輕一晃,火苗“噌”地燃起。

“盧俊義死了,那個講兄弟情義的梁山,也跟著他一起死了。”林昭雪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現在活著的,是‘魏’。一個即將吞併天下的‘魏’!”

燕青雙目赤紅,怒吼一聲,猛地從背後拔出那架他從不離身的精巧弩機,對準了林昭雪。

然而,林昭雪視若無睹。

她身後,十幾名親衛猛地掀開披風,露出的竟不是梁山服飾!

為首一人,赫然是時遷,他穿著一身方臘軍細作的打扮,手中還握著一把染血的短刃,臉上帶著詭異的笑容。

這一個畫面,瞬間擊潰了燕青的心理防線。

“你……”

不等他開口,林昭雪已從他懷中閃電般奪過那封血書,當眾撕開信封。

火舌舔上浸滿盧俊義心血的紙張,字跡迅速捲曲、焦黑。

火光吞沒一切的剎那,林昭雪看著燕青那張絕望的臉,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喃喃道:“你以為你在守護的‘義’,早被他……做成了捅向所有人的刀。”

“不——!”

燕青狀若瘋癲,下意識地扣動了弩機!

“嗖!”

一聲輕響,射出的卻並非致命的弩箭。

一根沒有箭頭的空心木杆,無力地飛出數尺,噗地一聲墜落在雪地裡。

他整個人如遭雷擊,渾身劇震,僵在原地。

直到此刻,他才終於明白。

從他離開忠義堂的那一刻起,從韓老判遞來的那塊麥餅,到此刻這根沒有箭簇的空杆……所有的一切,都在那個人的算計之中!

這場逃亡,本就是一場精心編排的獻祭!

渡口的艄公趙小舟早已嚇得縮在船頭,他只聽見那位女將軍對著崩潰的燕青,低聲對親衛下令:“留他性命,毀他信念。”

燕青緩緩跪倒在雪地中,看著那封信燒成的灰燼被狂風捲走,彷彿他畢生堅守的一切也隨之消散。

良久,他顫抖著拾起那根斷箭,不是指向敵人,而是指向了昏沉的天際。

“你說……義死了……”他淚流滿面,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可它……它明明是被人……親手掐死的!”

黎明將至,天邊泛起魚肚白。

宋江竟親臨渡口。

他身披一襲純白大氅,在風雪中獵獵作響,身後百名親衛靜立如碑,沉默無聲。

他踏著厚厚的積雪而來,停在燕青面前,親手將一件嶄新的白袍與一柄華麗的金鞘佩刀放在他身前。

“你走吧。”宋江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帶著我的恩,也帶著我的恨。去天涯海角,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只要……別再回來。”

燕青抬起佈滿血絲的雙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裡,沒有了憤怒,沒有了悲傷,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

他沒有說話,只是對著宋江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而後,他拿起那柄金鞘刀,割斷了自己束髮的青絲,將一頭長髮扔進尚未熄滅的火堆。

髮絲在火焰中蜷曲,化作一縷青煙,騰空而起,如同一隻只黑色的蝴蝶。

他站起身,赤著腳,踏上了那葉孤舟。

趙小舟戰戰兢兢地撐起長篙,小船緩緩離岸。

燕青的背影,在漫天風雪與滔滔河水之間,顯得無比孤絕。

岸上,林昭雪看著那遠去的孤舟,忍不住發出一聲輕嘆,那嘆息幾乎被風雪吞沒:

“義字燒成灰,渡口無歸舟。”

黃河的怒濤捲來,一個浪頭便將那葉孤舟推向了河心。

濁浪翻滾,晨霧瀰漫,小船很快變成一個微不可見的黑點,最終,徹底消失在天際線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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