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斷髮不過河,人心自己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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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河北岸的風,比南岸更利,像無數把看不見的冰刀,刮在燕青裸露的皮膚上。

那葉孤舟撞上淺灘時,他幾乎是滾下來的。

力氣隨著體溫一同流逝,他踉蹌著爬上河堤,每一步都在冰冷的爛泥裡留下一個絕望的印記。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風雪中,一座破敗的古廟輪廓若隱若現,門楣上懸著一塊朽爛的木匾,字跡早已被歲月侵蝕得無法辨認。

他再也支撐不住,一頭栽倒在廟門前的石階上,陷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一股溫熱的藥氣混雜著艾草的薰香鑽入鼻腔,將他從昏沉中喚醒。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簡陋的木床上,身上蓋著一床散發著黴味的舊棉被。

一個身穿灰色僧袍、面容枯槁的老僧正坐在不遠處的火盆邊,用一把蒲扇,不急不緩地扇著一罐正在熬煮的湯藥。

“多謝……大師……”燕青開口,嗓子像是被砂紙磨過,乾澀得厲害。

老僧聞聲回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盛了一碗滾燙的藥湯,端到床邊,遞給燕青。

燕青掙扎著坐起,這才發現這老僧竟是個啞巴。

他接過藥碗,一飲而盡。

苦澀的藥汁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些許寒意,卻暖不了那顆已經冰封的心。

夜半,他陷入了夢魘。

“小乙……快走……別回頭……”

夢裡,是盧俊義臨終時的場景。

他的主人,那位名滿天下的玉麒麟,躺在冰冷的石床上,嘴角溢血,眼神卻清明得可怕。

“聚義廳上酒未涼,主子已在畫牢籠……是我錯了,我錯信了‘義’字……”

“主公!”燕青猛地從夢中驚醒,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劇烈地喘息著,目光掃過這間簡陋的禪房。

燭火搖曳,將牆壁上幾個用濃墨寫就的大字映照得扭曲跳動。

義盡則道生。

那四個字,彷彿帶著千鈞之力,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啞僧不知何時站在他床前,一手拿著剪好的燈芯,另一隻手先是指了指自己的心,然後又指向了廟門的方向。

他的意思很明白:你的路,在外面。

燕青慘然一笑,那笑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道?道在哪?”他喃喃自語,像在問僧人,又像在問自己,“在宋公那本算無遺策的賬簿裡,還是在萬千百姓血肉築成的祭臺上?”

啞僧沉默地看著他,眼神裡無悲無喜,彷彿在看一塊風中的頑石。

與此同時,林昭雪正率領三百親衛騎,踏著月色返程。

隊伍行至一處荒野,前方突然衝出一個瘋瘋癲癲的人影,滿身泥血,披頭散髮,攔住了去路。

“鬼!有鬼來了!”那人嘶聲尖叫,聲音裡充滿了極致的恐懼,“我們燒的明明是紙人!怎麼哭聲是真的!是真的啊!”

“拿下!”親衛隊長拔刀喝道。

“由他去。”林昭雪勒住馬韁,清冷的聲音制止了手下。

她認得此人,正是時遷手下的一個混混,名叫劉三眼。

那夜在渡口,正是他帶頭假扮方臘刺客,演了那場逼真的戲。

此刻他狀若瘋癲,顯然不是偽裝。

這是心魔反噬,是被自己親手參與的酷烈權謀,活生生逼瘋了。

一個為了幾兩銀子演戲的潑皮,尚且承受不住這人心的陰詭,那直面這一切的燕青呢?

當晚宿營,篝火噼啪作響,映著每個人的臉忽明忽暗。

林昭雪獨坐一旁,用一塊磨刀石,一遍遍擦拭著自己的佩劍。

劍身與石頭摩擦,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在低語。

她忽然頭也不抬地問身邊一位最親近的護衛:“你說,若有一日,我也接到一道‘唯焚其信’的將令……我會猶豫嗎?”

寒風吹過,捲起幾點火星。

無人應答。

又過了幾日,燕青輾轉流落到了滄州。

憑著記憶,他在一條僻靜的舊巷裡,找到了陳阿妹的居所。

昔日名動一時的歌妓,如今門庭冷落,朱漆的小門上貼著“閉門謝客”的字條。

他叩響了門環。

許久,裡面才傳來一個警惕的女聲:“誰?”

“我,燕青。”

門內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窗戶開了一道縫,一卷裝裱精緻的畫軸從裡面遞了出來。

“你走之後,我唱了一年的《義士吟》,官府的人聽見了,來把我的琴給砸了。”陳阿妹的聲音隔著窗,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燕大哥,你曾說梁山還有光,可現在……現在連影子都黑透了。”

燕青接過那捲熟悉的歌詞,緩緩展開。

一筆筆娟秀的字跡,記錄著梁山好漢的豪情壯舉。

只是在末尾,添上了一行墨跡淋漓的新句。

斷髮不過河,人心自己拆。

他站在庭院中,看著那一行字,彷彿看到了自己跪在雪地裡,看著那封血書燒成灰燼的模樣。

是啊,宋江何曾用刀殺他?

那個人只是遞過來一把最鋒利的刀子,讓他自己把自己的心,一片片剮了下來。

他划著火折,點燃了那捲《義士吟》。

火光中,那些曾經讓他熱血沸騰的名字和故事,蜷曲、焦黑,最後化作漫天飛灰,如一場黑色的雪。

而此時,鄆城碼頭的一家酒肆裡,那個名叫趙小舟的老艄公,正被一群腳伕和客商圍在中間,繪聲繪色地講述著那夜“渡口焚信”的奇聞。

“……那女將軍,嘖嘖,真叫一個俊,也真叫一個狠!當著燕小乙的面,就把盧員外的血書給燒了!”

“後來呢?後來呢?”眾人追問。

“後來,宋公親臨!乖乖,那排場!白袍金刀,就跟天神下凡似的!他沒殺燕小乙,還賜了他一身新衣和一把寶刀,讓他走了!”

人群中頓時炸開了鍋。

一個斷了條胳膊、滿臉滄桑的老卒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燕小乙是盧員外身邊最忠心的人!連他都心灰意冷地走了,這梁山的‘義’字,咱們他孃的還信個啥?!”

話音未落,鄰桌兩個正在悶頭喝酒的漢子猛地暴起,如餓虎撲食,一人鎖喉,一人反剪雙臂,瞬間就將那老卒死死按在地上!

“官差辦案,閒人退避!”

趙小舟嚇得一哆嗦,酒意醒了大半。

他縮在角落裡,眼尖地瞥見其中一個便衣的腰間,佩刀的刀鞘上,竟刻著兩個細小的篆字——觀星。

不是衙門裡的差役!

他腦中“轟”的一聲,瞬間明白了。

這是宋公的耳目,是那傳說中監察天下的“觀星院”!

他立刻趴在桌上,裝作醉倒,嘴裡含混不清地嘟囔著:“不說了……酒話……我不說了……”

可他的心裡卻一片冰涼:我不說了……可總有人會說。

這天下人的嘴,堵得住嗎?

夜色如墨,梁山南麓。

一道孤寂的人影,遙遙望著山上那燈火通明的聚義廳。

正是燕青。

他從懷中取出宋江賜予的那柄金鞘佩刀。

刀身華美,寒光逼人,彷彿在嘲笑著他如今的狼狽。

他想將此刀折斷,擲于山前,與這片埋葬了他所有信仰的地方做個了斷。

可就在他雙手發力之際,山道上,傳來一陣清脆的孩童歌聲。

十幾個總角小童,舉著削尖的竹竿,對著天上的星辰,一遍遍齊聲高唱:

“北斗為劍,魏旗所向!掃平四海,天下一匡!”

歌聲稚嫩,卻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狂熱。

它像一張無形的巨網,從梁山之巔罩下,將整個天地都籠罩其中。

燕青頹然鬆手。

他忽然仰起頭,對著那片沒有星辰的夜空,發出了一陣無聲的大笑。

笑得渾身顫抖,笑得眼淚直流。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宋江要的不是天下人的畏懼,而是天下人的崇拜。

他要的不是斬斷舊義,而是用一種新的、更宏大、也更冰冷的“道”,來取而代之。

他從自己的心,到這山下的孩童,都已經成了新時代的註腳。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轉身奔向不遠處一處隱秘的烽火臺。

那是他當年親手為晁蓋、林沖等幾位元老設下的密訊,以應對不測。

訊號一旦發出,約定的舊部必會響應。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點燃了那道代表著“元老危急,速來接應”的綠色狼煙。

狼煙筆直地升上夜空,在黑沉沉的天幕上,劃出一道詭異的綠痕。

一炷香過去了。

一個時辰過去了。

直到狼煙燃盡,散於無形,梁山之上,依舊是燈火輝煌,歌舞昇平。

沒有任何回應。

燕青站在死寂的烽火臺下,彷彿被抽乾了最後一絲氣力。

他緩緩轉身,看了一眼那在夜霧中漸漸模糊的梁山輪廓,頭也不回地走入了身後無盡的密林。

他的背後,梁山就如同一頭匍匐在黑暗中的巨獸,而他,不過是這巨獸抖落的一粒塵埃。

幾乎就在燕青身影消失的同一刻,梁山,聚義廳。

宋江端坐於主位之上,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佩,神情淡漠。

一名身著黑衣的觀星院密探悄然入內,單膝跪地,呈上一份密報。

“大都督,趙小舟已噤聲,鼓譟老卒已押入水牢。各處眼線回報,‘渡口焚信’一事,已在沿河州縣傳開,版本各異,但皆指向一處——燕青心死,忠義成灰。”

宋江“嗯”了一聲,連眼皮都未曾抬起。

他只是輕輕摩挲著玉佩,目光穿過大帳,彷彿看到了那個消失在密林中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無人能懂的弧度。

一個死了的燕青,不過是一段令人扼腕的舊聞。

而一個活著的、信念崩塌的燕青,才是一柄可以反覆使用、無堅不摧的誅心之刃。

他,還有大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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