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活著的牌位,比死的更重(1 / 1)
聚義廳的燭火,被議事廳內壓抑的空氣凝固成了琥珀色的冰柱。
宋江手指輕叩桌面,發出沉悶的“篤、篤”聲,像是在為某個看不見的亡魂敲響喪鐘。
“大都督,燕青此去,如一石投水,必起漣漪。”幕僚韓延徽躬身進言,他那雙細長的眼睛裡閃爍著比燭火更冷的光,“堵不如疏,殺不如誅心。”
宋江抬眼,示意他繼續。
“燕青不死,方能誅心。”韓延徽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刀,“我請大都督下令,於校場立‘忠義碑’,將我梁山三十六位初代頭領之功績盡數刻上,以彰其功。然後……”
他頓了頓,嘴角咧開一個森然的弧度:“再當眾將其名,從石碑上鑿去!讓他燕青,從一個有功之人,變成一個‘半忠之人’。功在,名亡。如此,他便成了一個活著的牌位,一個所有心懷舊義之人的鏡子!”
“善。”宋江吐出一個字,眼神裡滿是讚許,“再擬一道令,凡私下議論燕青之事、為之惋惜者,皆以‘懷舊忘新’之罪論處,罰入屯田司勞作。讓所有人明白,梁山只有前進的路,沒有回頭的路。”
他又轉向一旁沉默不語的樂和:“樂師,哀樂已盡,當奏新聲。編一首新曲,就叫《忘舊謠》,詞要簡單,要讓三歲小兒都能傳唱。我要這山上山下,日夜迴盪的,都是新的聲音。”
樂和心中一凜,躬身領命:“舊義如塵隨風散,新人執旗上高山。屬下明白。”
命令如水銀瀉地,迅速滲透到梁山的每一個角落。
林昭雪奉命巡視各營,整肅軍心。
寒風中,她的臉龐彷彿用冰雪雕成,不帶一絲溫度。
行至一處老兵營帳,她敏銳地聽到了一陣壓抑的啜泣聲。
她猛地掀開帳簾,只見一名斷了左臂的老兵,正對著一幅粗糙的炭筆畫像流淚。
畫上的人,眉眼俊朗,神采飛揚,正是燕青。
“小乙哥……你救過我的命啊……”老兵看到林昭雪,嚇得魂飛魄散,想藏起畫像卻已來不及。
林昭雪面無表情地走上前,一把奪過畫像。
“嗤啦——”
畫像被她一分為二,毫不猶豫地扔進了帳中的火盆。
火苗舔舐著紙張,將那鮮活的面容燒成捲曲的黑灰。
“軍法官!”林昭雪的聲音清冷如冰,“此人懷念叛者,動搖軍心,押赴屯田司,罰苦役三月!讓他用汗水把腦子裡的舊水都給我換掉!”
她轉身走出營帳,冷冷地對周圍聞聲而來計程車卒道:“都給我記住了!山上沒有故人,只有新人!誰的功勞簿都不會比大都督的天下霸業更重!”
當夜,回到自己的營帳,林昭雪遣散了所有親衛。
她從貼身的行囊中,取出一支用鷹羽製成的箭羽。
那是她剛上山時,燕青在一次射藝切磋後送給她的,羽毛的邊緣曾被他細心地打磨過,以防劃傷手指。
她凝視著這支箭羽,良久,良久。
燕青瀟灑的身影,盧俊義臨終的悲鳴,宋江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在她腦中交替閃現。
最終,她伸出手,將那支箭羽決絕地投進了爐火之中。
火焰“轟”地一下竄起,瞬間吞沒了那片潔白的羽毛。
“你說得對……”她對著跳動的火焰,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低語,“我們都成了幫兇。”
與此同時,鄆城縣的祭神臺上,陳火婆的表演達到了高潮。
她身著朱衣,如陀螺般旋轉,臉上塗滿詭異的油彩,口中唸唸有詞,忽然猛地噴出一口白沫,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天語降——天語降——”她嘶聲尖叫,“背義者遊魂無歸,守新規者福澤子孫!”
話音剛落,祭臺後方的幕布上,一個用稻草紮成的人形草偶被機關吊起,草偶胸前貼著一張白紙,上書“燕青”二字。
突然,一聲巨響,早已埋設好的火藥被引燃,伴隨著電光石火,“燕青”草偶在半空中被炸得粉碎!
圍觀的數千百姓何曾見過如此神異的景象,頓時嚇得魂不附體,齊刷刷地跪倒在地,高呼“天神顯靈”。
人群中,樂和指揮著一群總角童子,用稚嫩的童聲,合唱起他剛譜寫的《天罰謠》:“一箭無鏃天意顯,白衣渡河不得安!舊主亡,新主立,逆天而行身化煙!”
歌聲與百姓的叩拜聲混雜在一起,匯成一股對神權與王權交織的、無可抗拒的恐懼。
三日後,梁山校場。
一塊高達三丈的青石巨碑,在數百名工匠的努力下終於矗立。
石碑正面,用隸書記載著梁山三十六位開山頭領的姓名與功績,字字千鈞。
宋江一身玄色常服,親臨現場。
他讓書吏當眾宣讀燕青昔日的九條大功,從智撲擎天柱,到巧傳主人言,每一件都曾是梁山好漢們津津樂道的傳奇。
讀罷,宋江面色平靜,對早已等候在一旁的石匠淡淡道:“剔除。”
兩名石匠手持鐵鑿與重錘,攀上木架。
“鐺!鐺!鐺!”
清脆而刺耳的鑿擊聲,響徹整個校場。
在數萬梁山軍士的注視下,那代表著榮耀與過去的“燕青”二字,被一錘錘、一鑿鑿地從石碑上剝離。
石屑紛飛,在陽光下閃爍,猶如點點血淚。
當最後一個筆畫的痕跡被磨平,石碑上只留下一個刺眼的空白。
宋江環視鴉雀無聲的眾人,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我宋江容他走,並非我心存仁慈。而是要讓你們,讓天下所有人都看清一件事——在我的麾下,背叛,不需償命。”
他頓了頓,目光如鷹隼般掃過一張張敬畏的臉。
“但,必須生不如死!”
當夜,聚義廳頂樓,寒風凜冽。
宋江獨自憑欄,俯瞰著山下連綿的燈火,那片光海,是他一手打造的帝國雛形。
一名觀星院的黑衣密探如鬼魅般出現在他身後,單膝跪地:“稟大都督,燕青的蹤跡已完全消失。沿途所有我們佈下的暗樁都失去了他的線索,或已潛入遼境,或已隱於江湖,再難追查。”
宋\"江撫著冰冷的欄杆,久久不語。
“傳令下去。”他忽然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觀星院與各路人馬,繼續暗中搜尋。若有人能擒獲燕青……活的,賞黃金千兩,封賞都頭;死的……”
他轉過身,廳內的燭光,照亮了他毫無波瀾的臉,也照亮了他身後牆壁上新掛的一幅畫卷——畫中,正是那自刎於城頭的降將劉光世。
他走到畫前,指尖輕輕撫過畫框,喃喃自語:“死的,扔去亂葬崗餵狗。活著的牌位,永遠比死的更重。我的碑上,一個都不能少。”
窗外,黃河的方向,隱隱傳來一陣說書人清脆的擊板聲,伴隨著蒼涼的唱腔:“話說那夜風雪渡口,一人斷髮,萬念俱灰……”
宋江聽著那漸漸被風吹散的曲調,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舊的故事正在被傳唱,而新的故事,也該開始編寫了。
他收回目光,對著門外沉聲道:“來人,傳韓延徽、樂和二人,即刻到我書房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