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書未燒,火先起(1 / 1)
夜色如墨,聚義廳書房內的燭火卻亮如白晝。
韓延徽與樂和一左一右,垂手侍立。
他們的面前,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上,並非軍情圖輿,而是三冊用粗麻線裝訂的薄薄抄本。
書名相同,皆為《梁山舊事》。
字跡各異,一冊娟秀,似女子所書;一冊剛勁,如軍中刀筆;一冊潦草,彷彿市井之作。
然內容殊途同歸,尤其是末尾那段,被硃砂圈出的字句,在燭光下彷彿滲著血。
“……晁天王臨終有言,囑託後人:但行忠義,替天行道,梁山泊永不稱帝,違此誓者,天誅地滅。”
每冊書的末尾,都署著同一個名字——白頭翁。
宋江修長的手指捻起一冊,指腹在書頁粗糙的邊緣緩緩摩挲,那裡的磨損痕跡,昭示著它已被無數雙手翻閱過。
“此書,如今流傳多廣?”他沒有抬頭,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
韓延徽躬身,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驚動了空氣中看不見的鬼魅:“回稟大都督,據觀星院密報,此書已不止在山寨內私傳。濟州、滄州府的酒肆茶樓,皆有說書人借古諷今。最遠……甚至已傳入東京市井,成為達官貴人案頭的消遣奇聞。”
“消遣?”宋江發出一聲輕笑,將書冊放下,“我梁山十萬大軍枕戈待旦,將士們流血捨命,在他們眼裡,竟只是一樁消遣奇聞?”
他的笑聲裡沒有怒意,只有一種讓韓延徽和樂和都感到脊背發涼的寒意。
他忽然轉向樂和,問道:“刻工可查到了?”
樂和不敢怠慢,立刻從袖中取出一張薄紙,雙手呈上。
紙上,是一片用油墨拓印下的殘片,字跡正是《梁山舊事》中的一頁。
“屬下已請工開營的匠作大師驗過。”樂和解釋道,“此墨色沉而不透,乃是用陳年松枝與桐油混合特製的松煙墨。此墨唯有鄆城縣‘陳老筆’一家獨有,供應縣內七家書坊。範圍,已經縮小。”
“順墨尋人。”宋江冷冷吐出四個字,”
鄆城縣,一條不見天日的陋巷深處。
昏黃的油燈下,李墨生正趕刻著最後一版雕版。
燈火將他專注的臉映得忽明忽暗,額上滲出的汗珠混著木屑,黏在眉梢。
他的手指早已被鋒利的刻刀劃開了數道口子,一滴鮮血不慎滴落,恰好滲進“天誅地滅”的“誅”字字縫裡,宛如一個不祥的預兆。
他渾然不覺,口中喃喃自語:“周先生說,這世上有些真話,若無人敢刻,便要爛在肚子裡。這罪,我來背也值了。”
他吹去木屑,正準備將這塊心血之作封存起來,窗外突然傳來一聲極輕的瓦片響動,一道黑影如夜梟般一閃而過。
李墨生心中警鈴大作,抄起雕版就想往床底的暗格裡藏。
“砰——!”
一聲巨響,本就破敗的木門被暴力踹開,木屑四濺。
兩名身著便衣,腰間卻掛著“觀星院”特製銅牌的漢子闖了進來,他們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進屋一掃,便死死鎖定了李墨生手中的雕版。
為首那人臉上沒有絲毫表情,聲音冷得像冰:“私印禁書,動搖軍心,按梁山新律,當黥面流放三千里。跟我們走一趟吧。”
李墨生嚇得魂飛魄散,雙腿一軟便跪倒在地,不住地磕頭:“官爺饒命!我只是個刻字的,我……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另一名漢子不耐煩地一腳將他踹翻在地,粗暴地在他懷中摸索,很快搜出半張未來得及燒燬的校樣殘頁。
展開一看,上面赫然寫著一節聳人聽聞的標題——《曹孟德夜篡梁山盟約,宋公明火燒天王遺書》。
那漢子冷笑一聲,將殘頁在那為首者眼前一晃:“頭兒,你看,他可真是什麼都不知道啊。”
與此同時,濟州城的街頭。
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少女正站在一張板凳上,對著一群聚攏來的孩童和閒漢,用清脆的聲音有板有眼地背誦著《梁山舊事》裡的段子。
“……話說那夜風雪漫天,宋公明親手將晁天王的遺書投入火盆,火光映著他半邊臉,忽明忽暗,像鬼,又像神!旁邊的吳用先生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她叫趙文心,天生過目不忘的本事,聽了說書先生幾遍,便能一字不差地背下來,還學得聲情並茂。
圍觀的百姓聽得津津有味,渾然不覺街角處,一隊巡街的梁山甲士已經悄然合圍。
趙文心話音未落,兩名甲士便猛地衝入人群,一把將她從板凳上拽了下來。
“帶走!”
少女的驚呼聲被粗暴地打斷,人群瞬間噤若寒蟬,剛才還叫好的人們紛紛低頭散去,無人敢多看一眼,更無人敢出一言。
街對面的酒樓二樓,憑欄而立的樂和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端起酒杯,淺酌一口,轉身對身後的親衛淡然下令:“記下剛才所有聽講之人的面孔,編入‘待教化’名冊,派人重點監看。”
他又補充道:“再放出風聲去,就說此女乃朝廷高俅派來的細作,借童謠在民間煽動變亂,欲離間我梁山軍民一心。”
當夜,梁山大牢深處,一間特殊的審訊室。
沒有烙鐵,沒有水鞭,甚至沒有一聲喝罵。
宋江高坐主位,親自審問李墨生。
他甚至破例賜了座,上了一杯熱茶。
李墨生渾身發抖,哪裡敢坐,更不敢喝。
宋江也不逼他,只是指著那塊被當作戰利品呈上來的雕版,溫和地問道:“你識得歐陽修麼?”
李墨生茫然地搖了搖頭。
宋江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彷彿一個為頑劣學生而痛心的老師:“《新五代史》,是他一個人寫的。而這本《梁山舊事》,一個老人寫,十個像你這樣的匠人刻,再由百個婦孺孩童去傳唱……你說,是殺你一人,能止住這野火般的書?還是讓你活著,親眼看著它,是怎麼被我燒得一乾二淨的?”
李墨生遍體生寒,他從那溫和的語氣裡,聽出了比任何酷刑都可怕的意味。
次日清晨,李墨生被押赴校場。
在數萬軍士的注視下,他被強按在地,一名劊子手手持燒紅的烙鐵,狠狠地印在了他的額頭。
皮肉燒焦的“滋啦”聲和淒厲的慘叫響徹雲霄。
他的額上,被烙下了四個奇恥大辱的字——“偽史同謀”。
隨後,他口塞破布,被戴上沉重的枷鎖,在濟州城內遊街示眾。
百姓們看著這個昨日還鮮活的匠人,如今成了面目全非的囚徒,他眼中含著淚,卻依舊倔強地望著前方。
人群中,有心軟的婦人悄然抹淚,卻又立刻被身旁家人拽走。
風暴並未就此平息,反而以另一種形式席捲開來。
三日後,樂和奉宋江之命,於梁山治下各州縣張貼榜文,宣佈開設“文考三場”,以充實新設的“修史局”。
榜文上寫得明白:“凡通曉經史、善於筆札者,無論出身,皆可應試。一經錄用,即授九品文職,參與編撰我梁山正統史書《靖康實錄》。”
訊息一出,無數落魄文人趨之若鶩。
韓延徽在宋江身旁低聲提醒:“大都督,此舉雖能網羅人才,但也必有‘白頭翁’的門生故舊,藉機前來,或刺探虛實,或繼續傳道。”
宋江撫摸著一份剛剛收上來的應試文章,嘴角露出一抹盡在掌握的笑意:“我等著的,就是他們。”
第一場試題,只有一個題目:《論梁山正統之所由來》。
當夜,燈火通明的書房內,宋江摒退了所有人。
他從一沓厚厚的匿名答卷中,抽出了一份。
這份答卷的字跡,蒼勁有力,筆鋒間帶著一股凜然之氣。
文中引經據典,力陳梁山基業乃承繼晁蓋,卻又話鋒一轉,論證宋江如今的爭霸天下之舉,方是真正的“替天行道”,遠超晁蓋當年的草寇格局。
其核心論點,竟是“天命歸魏,非篡乃承”八個字。
宋江的目光凝固了,這筆鋒,這論調,與那本《梁山舊事》的手稿,竟有七分神似,卻又在關鍵處巧妙地迎合了他。
他提起硃筆,在卷末那句“順天應人,方為大道”的旁邊,輕輕畫了一個圈。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跳動的燭火,眼中精光閃爍。
這隻狡猾的老狐狸,終於還是忍不住,探出了他的爪子。
宋江低聲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冰冷的笑意。
“此人,可引蛇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