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考場上,寫著誰的命(1 / 1)

加入書籤

濟州府的貢院被臨時徵用,成了梁山泊第一屆“文考”的考場。

考棚森然,號角低鳴,數百名從各地聞訊趕來的文人墨客,正襟危坐,等待著決定他們命運的試題。

在考場的一個偏僻角落,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正緩緩研墨。

他自稱周同,籍貫滄州,是個落魄的老塾師。

他的右手因常年執筆而微微顫抖,彷彿連提筆都已費力。

然而,當試題《論梁山正統之所由來》發下的那一刻,他顫抖的手指瞬間穩如磐石,眼神迸發出與年齡不符的銳利光芒。

他蘸飽濃墨,筆走龍蛇,在雪白的捲紙上留下蒼勁的字跡:“昔者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梁山聚義,本為蒼生,替天行道。今也,旗號雖易,初心安在?”寥寥數語,質問之意已如刀鋒,直指人心。

他寫得酣暢淋漓,渾然不覺文末一句隱語已力透紙背——“火燃舊誓,血洗新章。”

交卷時,負責收卷的監考官樂和恰好經過。

他笑容溫煦,眼神卻如鷹隼般掃過老者的手。

他瞥見那老舊的儒衫袖口上,有一片早已乾涸卻依舊深重的墨漬,其色澤、質地,與觀星院呈報的《梁山舊事》殘卷上的墨跡,竟是分毫不差。

樂和不動聲色,接過那份尚帶著餘溫的考卷,將它單獨壓在了所有卷宗的最底層。

與此同時,梁山新建的修史局內,一片死寂。

被貶為史館掃婢的趙文心正拿著一把半舊的掃帚,無聲地清掃著藏書閣的角落。

她每日捧帚經過那些高聳入雲的書架,聽著史官們高聲討論如何為大都督潤色功績。

她過目不忘,只聽了幾日,便將那正在修訂的《梁山正史》初稿默記於心。

她發現,書中晁蓋於江州劫法場、三打祝家莊的戰功,被刪削、挪移了三十七處。

而一篇名為《宋公明夜感天書,受九天玄女法旨》的章節,卻被增補得神乎其神。

夜深人靜,她趁著巡邏甲士換防的間隙,溜進一間無人看管的耳房,從懷中摸出一根偷偷藏起的炭條,在一面斑駁的牆角飛快地複述著那些被篡改的原文。

“……晁天王身先士卒,引三千兒郎鏖戰曾頭市,雖中箭,其志不墮……”

“住手!你在寫什麼?”一個壓抑著驚駭的少年聲音自身後響起。

趙文心渾身一僵,緩緩回頭,看到一張漲得通紅的年輕臉龐。

是新入修史局的年輕史官,韓子經。

他平日裡總是沉默寡言,今日卻雙目圓睜,死死盯著牆上的字。

“這是……這是初稿裡被刪掉的內容!你怎麼會知道?你能背下全篇?”韓子經的聲音都在發顫。

趙文心看著他,點了點頭,眼神清澈而倔強:“我還能背出他們新編的。我還知道,那是假的。”

韓子經的臉上閃過劇烈的掙扎。

他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小的少女,看著她眼中那份不容玷汙的清明,良久,他從袖中摸出一小疊乾淨的紙,塞到她手中,聲音低如蚊蚋:“若你還記得別的……寫下來。找個地方藏好,別燒。”

當夜,聚義廳書房。

宋江親手展開那份被樂和特別標記的考卷,當看到“火燃舊誓,血洗新章”八個字時,他非但沒有動怒,反而拍案大笑起來:“好一個‘火燃舊誓’!他這是在告訴我,他知道我在看他!”

他將硃筆一擲,對身旁的樂和下令:“將此人,連同其餘十二篇文采斐然者,列入‘優選十三人’。傳我將令,三日後,於修史局設宴,我要親自為他們接風。”

夜宴之上,觥籌交錯,歌舞昇平。

新晉的文官們受寵若驚,一個個喝得酩酊大醉,唯有那位自稱周同的白頭老者,端坐席間,滴酒不沾,冷眼旁觀。

酒過三巡,宋江親自端起酒杯,走到他面前,滿面春風:“先生筆力千鈞,足可見胸中丘壑。我梁山大業,正需先生這等如椽巨筆。不知先生可願屈就,主撰我梁山《太祖實錄》?”

滿堂的喧譁聲瞬間靜止。

老人緩緩抬起渾濁卻銳利的雙眼,直視著宋江,一字一頓地問道:“敢問大都督,這太祖,可是晁天王?”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宋江的臉上。

宋江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輕輕放下酒杯,笑道:“先生旅途勞頓,今日且安歇。此事,明日再議。”

當夜,被安排在客房的歐陽修獨坐燈下,將他帶來的一卷卷殘稿仔細整理,準備付之一炬。

他知道,今夜過後,再無機會。

火折剛剛點亮,那微弱的火苗還未觸及紙張——

“轟!”

房門被一股巨力轟然撞開!

神行太保戴宗一身戎裝,率一隊鐵衛如狼似虎地衝了進來。

在他身後,被兩名士卒架著的,正是那個額頭烙著“偽史同謀”四個字的刻工,李墨生。

他低著頭,身體不住地啜泣。

戴宗面無表情,將一疊畫滿了指印的供詞,重重拍在桌上:“歐陽先生,別來無恙。我們查到了七名為你刻印《梁山舊事》的刻工,他們已經全部招認,您,是源頭。”

歐陽修緩緩閉上眼睛,發出一聲長嘆,那是一種信念被踐踏後的疲憊與悲涼:“你們可以燒書,可以殺人,可你們燒不了人心。”

“先生說得對。”一個平靜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宋江緩步而入,徑直走到桌前。

他看了一眼那即將點燃的火折,沒有讓任何人動手,而是親手將那點火苗,輕輕吹滅。

“我不燒你的稿,”他看著歐陽修的眼睛,語氣裡聽不出喜怒,“我要你,用你的筆,為我梁山,編一部真史。”

次日清晨,修史局外張貼出最新告示:“奉大都督令,文考優勝者‘白頭翁’歐陽修,學究天人,筆有風骨,特授太史令之職,總領《梁山正史》修撰事宜!”

訊息傳出,濟州城百姓一片譁然。

那個傳說中對抗大都督的“白頭翁”,竟成了大都督的首席史官?

韓延徽站在修史局二樓的迴廊下,看著下方議論紛紛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對身旁的親信低語:“你看,從今天起,他就不再是叛逆的執筆者,而是篡改歷史的共犯了。”

閣樓深處,新任的太史令官署內。

歐陽修面前,是一片嶄新的空白竹簡,身側,是研磨好的上等松煙墨。

他提著筆,懸在簡上,三日三夜,不落一字。

第四日的凌晨,負責看守的衛士覺得不對勁,推門而入,只見老人已經伏案昏厥。

他身前的書案上,墨跡淋漓,一滴滴墨水混著血水,觸目驚心。

而在他身後的牆壁上,赫然是用他自己的鮮血寫下的八個大字,字字泣血,彷彿是用生命最後的力氣刻上去的:

“史可改,心不可降!”

宋江聞訊趕來,他摒退了所有人,獨自一人站在房中。

他凝視著牆上那漸漸乾涸的血字,又看了看伏在案上氣若游絲的老人,良久,他發出一聲似是自語,又似是向那個不屈靈魂宣告的低語:

“你說我篡史,可這天下,誰又不是在奮力寫著自己的天命?”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