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梁山正史(1 / 1)
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間,彷彿身後那具漸漸冰冷的軀體和那八個泣血的大字,只是他雄圖霸業上的一點微不足道的塵埃。
“傳我將令!”宋江的聲音在死寂的廊道中響起,冰冷而清晰,震得每個人耳膜生疼,“歐陽修先生為修我梁山正史,殫精竭慮,心力耗盡,以身殉職!此乃我梁山文人之楷模,天下士子之典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韓延徽那張波瀾不驚的臉:“追諡其為‘文正先生’,以王侯之禮厚葬!碑文就由你來撰,務必寫上八個字——殫精竭慮,修史殉職!”
“遵命。”韓延徽躬身領命,嘴角噙著一抹無人察覺的冷笑。
死人不會說話,活人,自然可以替他說。
一個殉道者,就這樣被扭轉成了一個殉職者。
反抗的絕筆,轉眼成了忠誠的墓誌銘。
命令如水銀瀉地,迅速傳遍梁山。
緊接著,第二道更加嚴酷的法令從聚義廳發出,如一張無形的大網,籠罩了整個濟州府——《正史令》。
法令內容簡單粗暴:自即日起,梁山治下,唯有修史局頒行之《梁山正史》為唯一合法史書。
凡私藏、抄錄、傳閱所謂《梁山舊事》等野史者,一經發現,以逆黨論處,滿門抄斬!
凡妄議國初之事、詆譭太祖功績者,割舌示眾!
一時間,濟州城內家家戶戶焚書自保,文人墨客噤若寒蟬。
韓延徽趁勢而為,在修史局之下設立“史館稽查司”,由耳目遍天下的樂和親自統領,專司搜檢民間文書、監聽士子言論。
一隊隊身著黑衣的稽查校尉穿梭於大街小巷,稍有風吹草動,便破門而入。
濟州府的言路,就此斷絕。
在城南一處偏僻的墨窯,世代制墨的匠人陳老筆,正含淚親手砸碎了自己祖傳的墨範。
按照命令,他燒燬了所有能製出“松煙清墨”的舊窯,開始改煉一種全新的墨。
那墨以硃砂、鐵屑、桐油相混,煉製七七四十九天,成品色澤暗紅,一經落紙,墨跡便如烙印般深滲入紙張纖維,再無法刮除更改。
韓延徽為它取了一個名字:“赤心墨”,專供《正史》刊印。
其意不言自明——此史,如赤膽忠心,一抹即入骨,千年不褪色。
風聲鶴唳之中,年輕的史官韓子經被派去整理歐陽修的遺物。
他仔細地檢查著老人生前用過的每一件物品,希望能找到些什麼。
當他拿起那方沾滿血跡的硯臺時,指尖無意中觸碰到夾層的一處鬆動。
他心中一動,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撬開,一張被摺疊成細條的紙片赫然躺在其中。
展開紙片,上面是歐陽修那熟悉的、蒼勁的筆跡,只有短短一行字,卻如驚雷般炸響在韓子經的腦海:“景陽三年春,宋江焚晁蓋遺訓於忠義堂,是夜,奪其兵權。”
他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雙手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這才是真相!
這才是那個被掩蓋在《宋公明夜感天書》神話之下的、血淋淋的開端!
他猛地將紙條攥入掌心,藏進懷中,正要悄悄離去,一個清冷的女聲卻在他身後響起。
“韓史官,這麼晚了還不休息?”
韓子經身體一僵,回頭便看到林昭雪俏生生地站在門口,一身勁裝,長髮高束,英氣逼人。
她手中把玩著一卷紙,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林……林教頭。”韓子經強作鎮定。
林昭雪緩步走近,將手中的紙卷遞給他:“這是新譜的《忘舊謠》,如今濟州城裡連三歲孩童都會唱了。你看看。”
韓子經接過,只見上面寫著“舊時恩怨已成灰,莫憶前塵惹是非。且看今朝新世界,魏公日月放光輝。”。
“你知道為什麼人人都要唱它嗎?”林昭雪的眼神銳利如刀,“因為一句話,哪怕是謊言,只要重複一千遍、一萬遍,就會變成真的。”
韓子經低下頭,握著殘稿的手心全是冷汗,他低聲反駁:“可……可歷史不能欺騙後人。”
“後人?”林昭雪發出一聲冷笑,如同冰珠砸在玉盤上,“後人只會讀我們給他們讀的書,只會信我們讓他們信的史。你以為的‘後人’,根本不存在。”
她的話像一把錐子,狠狠刺入韓子經的心臟。
與此同時,修史局最底層的謄抄房內,趙文心被調來做最卑賤的抄書吏。
她與數十名罪囚家眷一同,日復一日地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機械地抄寫著新版《正史》。
每一頁的開頭,都用“赤心墨”印著八個大字:“奉天承運,魏公詔曰”。
她的記憶力成了她的詛咒,每抄一句,腦中便會自動浮現出被篡改的原文。
這日,她抄到“三打祝家莊”一節,正文中寫著“宋公明神機妙算,夜襲祝家莊,一戰而定”,她卻手腕一偏,筆下寫成了“晁公身先士卒,親斬扈三娘於馬下”。
“你寫錯了!”身後的監吏一鞭子狠狠抽在她的背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是‘宋公’!不是‘晁公’!你想死嗎?”
趙文心咬著牙,一聲不吭。
又是九鞭落下,她背上衣衫盡裂,鮮血淋漓,卻依舊倔強地挺直了脊樑。
當夜,韓子經冒著被發現的風險,偷偷潛入關押她的柴房。
他將一塊用油紙包好的乾糧塞到她手中,聲音壓得極低:“疼嗎?”
趙文心沒有回答,只是默默接過乾糧,狼吞虎嚥起來。
韓子經看著她額角和背上的傷,心中刺痛,他湊近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你想不想……讓更多的人,知道真正的故事?”
趙文心咀嚼的動作停住了。
她緩緩抬起頭,那雙在黑暗中依舊清澈得驚人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良久,她用力地點了點頭。
一個無聲的約定就此達成。
她,用她過目不忘的頭腦,將那些被篡改的真實,編成易於記誦的歌謠和口訣,爛在心裡;而他,則負責將那些零星的殘稿碎片,藏匿起來,等待天光重現的那一天。
幾日後,宋江巡視修史局。
他走過一排排伏案疾書的史官,最終在謄抄房的門口停下了腳步。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跪在地上擦拭地板的瘦小身影,額角上還帶著未消的淤青。
“你,過來。”他指著趙文心。
左右的衛士立刻就要上前拖人,宋江卻擺了擺手。
趙文心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毫無畏懼地抬起頭。
“還記得《梁山舊事》嗎?”宋江的語氣平淡得像在問天氣。
“記得,”少女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記得每一個字。”
“放肆!”韓延徽厲聲喝斥。
“無妨。”宋江再次擺手,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眼前的少女,“讓她留下。有些人,活著,比死了更有用。”
他轉身離去,在與韓延徽擦肩而過時,用極低的聲音耳語道:“讓人把新編的《天語謠》里加一段:‘白髮著虛言,童子誦真經’。把她,給我打造成一個幡然悔悟的活典範。”
又是數日。
修史局外的廣場上,臨時搭起了一座高臺。
趙文心換上了一身乾淨的儒衫,站在臺前,面對著臺下數百名書吏和聞訊而來的百姓。
她開始朗聲背誦《梁山正史》的篇章,從“宋公明夜感天書”到“義釋高太尉”,聲情並茂,一字不差。
臺下,掌聲雷動。
韓子經躲在遠處一根巨大的廊柱後面,心如刀割。
他看著臺上的少女,眼中沒有光,像一個被抽去靈魂的精美木偶。
就在這時,趙文心彷彿感應到了他的目光,頭顱微不可察地轉向他的方向。
她的嘴唇極快地翕動了一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但韓子經讀懂了那兩個字的口型。
她說的是:“還在。”
真相,還在。記憶,還在。反抗,還在。
一股巨大的暖流瞬間貫穿了韓子經冰冷的四肢。
他猛地轉身,快步離去。
當夜,在他藏身的密室裡,他展開那張寫有“宋江焚晁蓋遺訓”的殘稿,蘸著陳老筆私下贈予他的一點“褪色墨”——一種數個時辰後便會消失無蹤的墨水——在稿紙的背面,鄭重寫下了一行小字:
“壬寅年冬,歐陽公血書於壁,趙氏女傳音於臺,吾輩藏此殘卷,以待天開。”
窗外,北宋末年的第一場雪,正無聲無息地落下。
雪花覆蓋了忠義堂前那塊巨大的“忠義碑”,將上面剛剛被工匠費力鑿去的“燕青”二字,連同那些鑿痕,一併溫柔地掩埋。
彷彿一切罪惡都未曾發生,又彷彿,一切抗爭才剛剛開始。
宋江站在聚義廳的窗前,望著外面被大雪洗刷得一片潔白的天地,嘴角浮起一絲滿意的微笑。
他轉頭對樂和下令:“這雪下得好,把史館外那片空地都掃乾淨了。傳令下去,就在那裡,再搭個更大的臺子。我要讓我的‘正史’,成為整個濟州府日夜都能聽見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