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筆尖上的祭壇(1 / 1)
樂和躬身領命,嘴角勾起一抹唯有宋江能懂的笑意。
他辦事向來滴水不漏,不出半日,史館外那座新搭的“正史宣讀臺”便已巍然聳立。
臺子用上好的柏木搭建,高三丈六尺,寬九丈九尺,四周遍插黑底金字的“魏”字大旗,在漫天風雪中獵獵作響,威嚴肅殺。
歐陽修的屍身尚未入殮,一場更為盛大的政治祭典,已然拉開帷幕。
翌日清晨,大雪初歇。
近百名來自各房的書吏,以及從濟州、鄆州等十個州府急召而來的學正,皆身著統一的青色儒袍,在刺骨寒風中瑟瑟發抖,整齊地跪伏於臺下。
他們面前,是一隻巨大的青銅火盆,炭火燒得正旺,映紅了每個人蒼白而驚恐的臉。
宋江身披玄色大氅,在韓延徽與樂和的簇擁下,緩步登上高臺。
他目光如鷹隼,緩緩掃過臺下烏壓壓的人群,彷彿在審視自己的羊群。
“諸位,”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今日召爾等前來,是為見證一事。”
他一揮手,兩名甲士抬著一個沉重的木箱走上臺。
箱蓋開啟,裡面赫然是數十冊碼放整齊的手抄本——正是那部耗盡了無數人心血的《梁山舊事》。
“此書,名為舊事,實為偽史!”宋江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它以私心揣度公義,以流言替代實情,妄圖混淆視聽,動搖我梁山根基!此等惑世之書,留之何用!”
話音未落,他親自從箱中抓起一卷書稿,毫不猶豫地投入火盆!
火焰猛地竄起三尺多高,貪婪地吞噬著紙頁。
那上面記載著晁蓋遺訓、兄弟情義的墨跡,在烈焰中扭曲、焦黑,最終化作一縷青煙。
“偽史惑世,今以真火煉心!”宋江高聲宣告,又抓起一把書稿扔進火中。
火焰騰空,無數黑色的灰燼被熱浪捲起,混雜著雪花,如同一場詭異的黑雪,紛紛揚揚地飄落。
灰燼落在臺下跪伏的官吏、學正的肩頭、髮梢,冰冷刺骨,卻無一人敢伸手拂去。
他們只是將頭埋得更低,身體抖得更厲害。
這哪裡是焚書,這分明是一場政治上的驅魔儀式。
立於臺階之下的韓延徽,看著那漫天飛舞的灰燼,嘴角噙著一絲冰冷的笑意。
他側過頭,對身旁的親衛隊長低聲說道:“記住了,今天燒的不是書,是膽。”
火焰漸漸熄滅,那部《梁山舊事》已然灰飛煙滅。
宋江的目光,落在了臺側一名被甲士押解的少女身上。
正是趙文心。
她已被換上一件乾淨的白色儒袍,額角和嘴角的傷痕雖未痊癒,卻被脂粉巧妙地遮掩了些許。
她被推至臺前,直面臺下數百雙複雜的眼睛。
“背。”樂和站在她身後,只吐出一個字。
趙文心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那雙眸子裡已是一片空洞的平靜。
“魏公應天而生,夢授金冊於泰山之巔,紫氣東來三萬裡,神光普照八百州……”她啟唇,聲音平穩,沒有一絲波瀾。
當背到“夢授”二字時,她的聲音出現了一剎那幾乎無法察覺的停頓,彷彿喉嚨裡卡了一根無形的刺。
“嗯?”樂和的目光瞬間凝成冰針,聲音不大,卻帶著致命的寒意,“重來!‘夢授’二字,須有敬天畏命之意!你是在背書,還是在唸悼詞?”
話音剛落,左右兩名甲士手中的水火棍“哐”地一聲頓在地上,棍梢幾乎貼到了趙文心的後腰。
那冰冷的鐵器帶來的壓迫感,讓她瘦弱的身體微微一顫。
她再次閉目,再開口時,語調陡然一變,竟帶上了幾分如同廟宇中誦經般的虔誠與高渺,每一個字都咬得精準無比,每一個音都飽含著被規訓好的“敬意”。
“……夢授金冊於泰山之巔……”
她一字不差,聲情並茂,將那段憑空捏造的神話演繹得如同親眼所見。
“好!”宋江撫掌大笑,臉上露出極為滿意的神色,“浪子回頭金不換!此女曾誤入歧途,今能幡然悔悟,足可見我梁山教化之功!可為‘悔悟之範’!”
他當場下令:“賜白袍一件,官升一階,命其日日登臺,向濟州萬民宣講《正史》!”
一件嶄新的、用上好蜀錦製成的純白長袍披在了趙文心身上,那白色刺眼得像雪。
她跪地謝恩,自始至終,面無表情。
當夜,韓子經心如火焚。
他必須拿到那張殘稿,那是歐陽修用生命留下的最後證據!
他避開巡邏的校尉,再次潛入了戒備森嚴的藏書閣。
然而,當他摸到歐陽先生昔日常用的那張書案時,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硯臺,被換掉了。
那方藏著秘密的舊硯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方嶄新的端硯。
硯身光滑,入手冰冷,上面赫然雕刻著四個篆字——“史歸一處”。
他用指尖探入墨池,深處傳來金屬般的觸感,還帶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驚覺地後退一步,身體不慎撞到了身後的燭臺。
哐當!
燭臺翻倒,火光在地上跳躍了一下,短暫地照亮了牆壁。
就在那光芒掠過的一瞬,韓子經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牆上,竟掛著一幅新裝裱的卷軸。
那是《梁山正史》的總綱,筆跡模仿得與歐陽修一般無二。
而在卷軸的末尾,一個鮮紅的印鑑刺痛了他的雙眼——“太史令歐陽修”。
死人,不僅不能說話,甚至被做成了一道活生生的符咒,貼在了謊言的大門上。
連屍骨,都在為這彌天大謊站臺。
他渾身發顫,幾乎站立不穩。
他終於明白,宋江的手段,遠比他想象的更要毒辣,更要絕望。
恐慌的氣氛如瘟疫般蔓延。
次日,宋江召見墨匠陳老筆,命其在一個月內監製“正史墨錠”三千塊。
每一塊墨錠中,都必須按照秘方嵌入鐵砂與硃砂,確保印出的字跡深入紙骨,永不褪色。
老匠人跪在地上,汗不敢出,連問一句用途的勇氣都沒有。
緊接著,鄆城七家最大的書坊一夜之間被稽查司查封,所有關於“晁蓋舊事”的雕版盡數被當眾搗毀。
坊主李墨生,一個頗有風骨的老書商,被判“私刻逆書”,當堂黥面,刺上“逆黨”二字,隨後被拴上鐵鏈遊街示眾,最後押往千里之外的幽州屯田司。
百姓圍觀,人人自危。
人群中,一名白髮老儒看著李墨生血肉模糊的臉,忍不住掩面低泣。
下一刻,兩名身著便衣的漢子便從人群中鑽出,左右架住他,直接拖走。
罪名簡單而恐怖:“同情逆黨”。
整個濟州府,成了一座無聲的監牢。
是夜,謄抄房內燈火通明。
趙文心獨自一人坐在角落,面前攤著《正史》的草稿,她正在為明日的宣講做準備,反覆默寫著“宋公夢受天書”那一段。
忽然,她停下筆,感覺指尖傳來一陣微弱的刺痛。
她低頭,藉著燭光,看到自己的指甲縫裡,竟藏著半片比米粒還小的碎瓷片。
那是昨夜打掃歐陽修舊室時,她悄悄從地磚縫隙裡摳出來的。
她將瓷片放在掌心,上面只有一個用刻刀劃出的、已經模糊不清的字跡殘骸,但她一眼就認出,那是“晁”字的一角。
她凝視著那片碎瓷良久,彷彿能看到晁蓋那張豪邁的臉,聽到他爽朗的笑聲。
最終,她悄然舉起手,將那尖銳的瓷片送入口中,狠狠咬破了自己的指尖。
一滴鮮紅的血珠滲出。
她迅速將手指移到草稿邊角一個不起眼的空白處,在“宋公夢受天書”的“夢”字旁邊,用血輕輕點下了一個微小到幾乎看不見的符號。
那是一個“非”字。
夢?非也。
血跡迅速滲入紙張,顏色由鮮紅變為暗紅,與周圍的墨跡混在一起,若不細察,絕難發現。
她剛做完這一切,窗外風雪中,一個人影一閃而過。
她心中一緊,抬眼望去,正是韓子經。
他穿著一身黑衣,靜靜地立在遠處廊廡的陰影裡,正遙遙望著她。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
趙文心面色不變,緩緩合上手中的書卷,低下頭,繼續整理紙張,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而在數里之外的城南墳場,歐陽修新立的墓碑前,風雪中,一束被點燃的野麥正在靜靜燃燒。
那微弱的火光,映出了石碑背面,一行被利器深深劃出的刻痕,字跡潦草而決絕:“吾言雖滅,聽者自知。”
史館之內,韓延徽正親自巡視著堆積如山的謄抄稿件。
每一份都字跡工整,毫無錯漏,堪稱完美。
他隨手拿起一張,紙面上“赤心墨”的暗紅與普通墨跡的漆黑交相輝映,構成一幅和諧而統一的畫面。
一切,都按照他設計的軌道在執行。
然而,他那雙洞悉人性的眼睛裡,卻漸漸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
這種絕對的、毫無瑕疵的順從,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完美,往往是最好的偽裝。
他不動聲色地放下手中的稿紙,目光掃過那一摞摞等待銷燬的謄抄廢紙堆,一種獵人般的直覺告訴他,真正的秘密,或許就藏在這些被人遺棄的“錯誤”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