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活口比死人有用(1 / 1)

加入書籤

他心中那更為宏大、也更為冷酷的計劃,如同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瞬間在濟州府內激起層層漣漪。

次日,一道命令自大都督府發出,經由樂和之口,傳遍了整個史館:“大都督體恤修史之功,決意將《梁山正史》送往東京汴梁,尋天下名匠刊印成冊,以正視聽。史館將擇優選派三名書吏隨行督辦,事成之後,報請朝廷,授予八品文職,入仕為官!”

一石激起千層浪!

整個史館瞬間沸騰了。

從一個朝不保夕的書吏,一步登天成為朝廷命官,這是何等誘人的前景!

原本死氣沉沉的史館內,人人眼中都燃起了炙熱的火焰,就連走路都挺直了腰桿。

他們開始瘋狂地表現自己,謄抄的字跡愈發工整,對宋江的讚美之詞也愈發華麗。

然而,這道命令對韓子經而言,卻如同一道催命符。

去東京?

這是他唯一的機會,也是最後的死路。

他深知,一旦《梁山正史》在東京刊印,宋江偽造的功業將成為鐵板釘釘的“史實”,晁蓋與那些被抹去功績的兄弟們,將永世不得翻身。

他必須在這之前,將真相公之於眾!

夜深人靜,韓子經反鎖房門,從床下暗格中取出一個沉重的包裹。

裡面是他數月來冒著殺頭風險,從無數廢稿與舊檔中拼湊、還原出的真相——一份他命名為《梁山初興紀略》的手稿。

他將手稿小心翼翼地捲起,塞入一卷早已準備好的中空竹簡之內,用蠟封死介面,從外表看,與普通竹簡別無二致。

做完這一切,他喚來府中跟隨自己多年的老僕,將竹簡交予他,聲音因緊張而微微顫抖:“福伯,明日一早,你出城,去南門外三十里的‘舊書集’,將此物交給一個姓劉的書商。告訴他,按我們之前說好的,無論花多少錢,都要將其中的內容刻印百份,散佈出去!記住,交完東西,立刻離開濟州,再也不要回來!”

老僕看著他蒼白的面容,渾濁的雙眼中滿是擔憂,最終只是重重點了點頭:“公子放心,老奴便是拼了這條命,也一定辦到!”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老僕剛出府門不到一里,便被幾名黑衣校尉攔下,如老鷹抓小雞般被輕易擒獲。

那捲承載著韓子經全部希望的竹簡,被直接呈送到了宋江的案頭。

韓延徽站在一旁,請示道:“主公,是否立刻啟封,看看他都寫了些什麼?”

宋江卻連看都未看那竹簡一眼,只是端起早茶,輕輕吹去浮沫,臉上露出一抹貓捉老鼠般的笑意:“不急。裡面的東西,無非是些翻案的陳詞濫調。死物,哪有活人有趣?”

他放下茶杯,對樂和吩咐道:“安排一下,讓韓子經‘不經意’地看到福伯被押入刑房。動靜……可以弄大一點。”

半個時辰後,正在史館內焦灼等待的韓子經,忽然聽到窗外傳來一陣騷動。

他抬頭望去,只見福伯被兩名身形魁梧的甲士反剪雙手,粗暴地拖向後院的刑房。

老僕滿臉是血,口中發出含糊不清的呼救,目光絕望地望向史館的方向。

韓子經如遭雷擊,渾身冰冷!

他剛要衝出去,卻被幾名同僚死死拉住。

緊接著,刑房的方向傳來一聲聲淒厲至極的慘叫,以及皮鞭抽在皮肉上的沉悶聲響,每一聲,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癱軟在地,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敗了,敗得一塌糊塗。

就在他萬念俱灰之際,神行太保戴宗“偶然”路過,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樣子,重重嘆了口氣,狀似惋惜地說道:“唉,你這又是何苦?想你師祖,北宋文宗歐陽修何等人物,若他知曉時務,早早歸順,又何至於讓你這後人落得如此境地,連累忠僕受此酷刑?”

“歐陽修”三個字,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韓子經的全部傲骨與尊嚴。

他猛地抬頭,猩紅的雙眼中迸發出最後的瘋狂,嘶吼著撲向門外:“我要見大都督!我要見宋公!求求你們,讓我見他一面!”

他一路跪行至聚義廳外,額頭叩得鮮血淋漓,只求以自己一命,換福伯活命。

宋江始終沒有露面。

直到午後,樂和才緩步走出,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塵埃裡的韓子經,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傳達了宋江的旨意:“大都督說了,死很容易,贖罪卻很難。你想救你的僕人,可以。但你必須寫出‘真相’——用大都督的筆,寫他想要的真相。”

韓子經被引入一間密室。

室內空無一物,只有一張書案,上面擺著空白的竹簡與一硯特製的硃砂墨。

樂和遞給他一份早已擬好的提綱,紙上赫然寫著四個大字:《韓氏悔述》。

“按照這個寫,”樂和的聲音冰冷如鐵,“詳細記述你,是如何被晁蓋的餘黨‘白頭翁’蠱惑,受其指使,私藏偽史,意圖顛覆梁山正統。如今,你幡然醒悟,願主動供出同黨,戴罪立功。”

韓子經顫抖著接過那份提綱,抬頭死死盯著樂和:“若我……若我全招了……福伯他……能活嗎?”

樂和臉上浮現出一絲溫和的笑容,點頭道:“宋公仁德,一言九鼎,豈會失信於你?”

三更燈火,韓子經伏在案上,握著筆的手重若千鈞。

他蘸著那血紅的硃砂墨,一字一頓地寫道:“罪臣韓子經,深受宋公大恩,然心智蒙塵,受邪說矇蔽,妄圖以偽史顛覆正統,今已知大謬……”

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剜他的心頭肉。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門被猛地推開,竟是趙文心被兩名甲士押了進來!

她一眼便看到了伏案疾書的韓子經,以及他筆下那刺眼的硃砂紅字。

她眼中瞬間燃起憤怒與絕望的火焰,厲聲質問:“韓子經,你告密了?!”

韓子經驚得猛然站起,手中筆掉落在地,朱墨四濺,他張口欲辯,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樂和上前一步,擋在他身前,冷冷地對他說:“她因私下傳唱《舊事》歌謠,煽動蒙童,證據確鑿。你說,她算不算你的同黨?該不該,在你的悔述中,也加上她的名字?”

這句話,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精準地刺入韓子經最柔軟、也最脆弱的地方。

他看著趙文心那張寫滿不屈與鄙夷的臉,渾身的力氣彷彿被瞬間抽空,頹然癱坐回椅上。

筆尖在竹簡上,劃出一道長長的、血淚般的墨痕。

最終,他閉上眼,重新拿起筆,聲音沙啞地續寫道:“……並指認同犯趙氏女,其名為傳唱天書,實為散播謠言,煽動叛亂。”

天明時分,這份用鮮血和背叛寫就的《韓氏悔述》被呈到宋江面前。

宋江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臉上毫無波瀾,只是淡淡地對樂和吩咐:“燒了。”

樂和猛地一驚,不解地問:“主公,這……不公示於眾嗎?這可是他親筆寫的鐵證!”

“鐵證?”宋江搖頭失笑,“我要的不是一紙供狀。活口,永遠比死人有用。留著他的性命,讓他活著,讓他每天都能看到自己親手出賣的女人,讓他日日夜夜想起自己是個什麼樣的懦夫和叛徒。這種折磨,比殺了他有趣得多。”

隨即,他下達了最終的命令:韓子經,貶為史館謄抄奴,終生不得再提筆創作一字;趙文心,仍為史館教習,但每日宣講之前,必須當眾一字不差地背誦《韓氏悔述》全文。

退堂之時,韓延徽跟在宋江身後,低聲進言:“主公,如此處置,恐傷天下士子之心。”

宋江停下腳步,望向庭院中那輪衝破雲靄、光芒萬丈的朝陽,聲音輕得彷彿一陣風:“士心?我要的不是士心,是恐懼之後的順從。”

而此刻,趙文心正站在通往後院的廊下,聽著身後傳來韓子經被拖拽著遠去的腳步聲。

她緩緩閉上雙眼,任由清晨的陽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卻沒有感到一絲暖意。

宋江的目光,也已越過了這座小小的濟州城。

府內的塵埃正在落定,但他的心,卻感受到了一股來自北方的寒意。

那股風,凜冽如刀,帶著一股不屬於中原的、鐵與霜的腥氣,正從遙遠的邊關,呼嘯而來。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