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忠字燒成灰,刀口向故人(1 / 1)
寒意,自北向南,如同一道無形的鐵索,瞬間勒緊了紫荊關的咽喉。
風雪交加,帥帳內的火盆燒得正旺,卻驅不散帳中諸將心頭的冰冷。
一名斥候連滾帶爬地闖入帳中,甲冑上凝結的冰霜還未融化,聲音已因恐懼和急促而變了調:“報——大都督!十萬火急!幽州……幽州陷了!”
帳內瞬間死寂。
“關勝將軍……不,逆賊關勝,於昨日凌晨,斬殺朝廷所派陳判官,開官倉、府庫,盡放糧草錢帛於城中軍民,而後……而後在幽州城頭,豎起了‘清君側、復共議’的大旗!”
“什麼?!”
“關勝他瘋了!”
帳中諸將一片譁然,人人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關勝,那個被宋江親手提拔,賜予“忠勇侯”爵位,視作梁山忠義標杆的大刀關勝,竟然反了?
“清君側”,清的是誰的側?
“復共議”,復的又是什麼議?
在場之人,無不心知肚明。
這是在指著宋江的鼻子,罵他是國賊,是獨夫!
唯有宋江,端坐帥位,紋絲不動。
他彷彿沒有聽到那足以震動天下的訊息,只是伸出兩根手指,從懷中取出一枚斷裂的竹尺殘片,指尖在那粗糙的斷口上輕輕叩擊著。
那是趙天機留下的遺物。
“篤、篤、篤……”
清脆的叩擊聲,在死寂的帥帳中顯得異常刺耳,彷彿敲在每個人的心臟上。
良久,他抬起眼,目光越過眾人,落在了一旁的幕僚韓延徽身上,忽然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延徽,你說,他為何不稱王?”
韓延徽身軀一震,瞬間明白了主公的深意。
他沉吟片刻,低聲道:“主公,關勝此人,忠義入骨。他若稱王,便是為一己私利,振臂一呼,應者寥寥。正因他不為私利,高舉‘大義’旗幟,才最是棘手,最能蠱惑人心。”
“好一個‘共議堂’……”宋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裡滿是嘲弄,“當年晁天王掛在嘴邊的夢,沒想到,今日竟要由我親手養大的一條狗,來替他咬醒我。”
那一聲“狗”,讓帳中所有舊日好漢都感到脊背發涼。
宋江霍然起身,那枚竹尺殘片被他猛地攥入掌心,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傳我將令!”
“一,全軍收縮防線,放棄外圍哨卡,盡數退守紫荊關主隘,深溝高壘,只守不攻!”
“二,命金槍手徐寧,即刻前來見我!”
半個時辰後,徐寧密入帥帳。
當他聽完宋江的命令時,這位久經沙場的悍將,臉色也變得煞白。
“主公,這……這是要末將……”
宋江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你曾是東京禁軍教頭,關勝對你有舊日袍澤之誼。你此去,不是詐降,是‘醒悟’,是‘迴歸’。懂嗎?”
徐寧心頭一顫,重重點頭:“末將,遵命!”
是夜,月黑風高。
一道狼狽的身影,策馬狂奔在通往幽州的雪徑上。
徐寧披頭散髮,甲冑不整,彷彿經歷了一場慘烈的潰逃。
他懷中,一份用油布包裹的卷軸半露出來,上面赫然是紫荊關火器營的佈防圖。
關勝軍的巡哨發現他時,他已“力竭”墜馬。
訊息傳回幽州大營,關勝竟不顧諸將勸阻,親自迎出轅門。
看到徐寧踉蹌奔來,這位新晉的叛軍首領眼眶一紅,大步上前,一把扶住他的手臂,聲音哽咽:“徐兄!你……你終於來了!若梁山上下,人人都能像你這般幡然醒悟,我梁山何至於淪為一姓之私,背棄替天行道的大義!”
一旁,關勝的心腹將領王鐵心按著刀柄,冷眼看著這一幕,低聲提醒:“主君,此人孤身前來,形跡可疑,恐是宋江的誘敵之計!”
關勝卻用力搖頭,拍著徐寧的後背,朗聲道:“宋江多疑,徐兄若真是詐降,豈敢讓他孤身一人前來送死?他這是要借我之手,除掉徐兄啊!我關某,豈能讓他得逞!”
當夜,關勝大排筵宴,為徐寧接風。
席間,徐寧幾杯烈酒下肚,便“醉”得不成樣子,抱著酒罈,時而大哭,時而大笑,嘴裡喃喃自語,顛三倒四。
“……完了……都完了……宋公他……他已經不信我們這些東京來的舊人了……”
“……火器營……我的心血……他說,明日……明日就要調防去北嶺……讓吳用的心腹接管……我……我不甘心啊!”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調防北嶺”四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關勝耳邊炸響!
他猛地站起,與王鐵心對視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狂喜。
紫荊關地勢險要,唯有北嶺一側山勢稍緩,卻是梁山火器營重兵佈防之地。
若火器營調動,防線必將出現致命的空檔!
宴席草草結束,關勝立刻召集諸將,將那份從徐寧懷中“搜”出的佈防圖拍在案上:“天助我也!宋江自毀長城,我等若不取,天理不容!”
他當即定計:“三更造飯,五鼓出發!命趙小旗率五百死士為先鋒,攜帶火油,直撲北嶺梁山主營,務求一舉燒燬他的糧草輜重!我親率五千精銳,隨後掩殺!此戰,必叫宋江有來無回!”
夜色深沉,風雪愈發狂暴。
關勝親率五千精銳,踏著沒膝的積雪,如一群暗夜中的餓狼,悄無聲息地撲向北嶺。
風助火勢,先鋒營的死士們將上百個火油罐奮力擲入梁山營寨,頃刻間,烈焰沖天而起,將半邊夜空映得血紅!
然而,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營寨內火光熊熊,卻無半點人聲,沒有慘叫,沒有呼喝,更沒有一人衝出應戰。
只有那一面面“宋”字大旗,在烈火與狂風中獵獵作響,彷彿在嘲笑著他們。
王鐵心臉色劇變,失聲驚呼:“中計了!是空營!”
話音未落,死寂的四野,驟然鼓聲大作!
“咚!咚!咚!”
戰鼓聲彷彿從地底冒出,從山巔滾落,從雪地裡鑽出!
四面八方的山脊之上,無數黑影如鬼魅般躍出,張弓搭箭。
“嗖——”
箭矢破空,發出尖銳的死神呼嘯,如一場黑色的暴雨,兜頭蓋臉地傾瀉而下!
關勝軍頓時人仰馬翻,慘叫連連。
先鋒營的趙小旗見勢不妙,剛要下令撤退,腳下忽然一緊,竟是被一名躺在雪地裡裝死的梁山細作死死抱住了腳踝!
他心知必死,怒吼一聲,猛地咬碎藏在牙中的蠟丸,瞬間毒發,口噴黑血而亡。
“宋江——!”
關勝目眥欲裂,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
他知道,大勢已去。
他猛地一拍馬背,手中青龍偃月刀劃出一道慘烈的寒光,竟不退反進,單人獨騎,瘋了一般直衝向山坡最高處的中軍高臺!
那裡,火光映照下,一個人影負手而立。
宋江身披一襲猩紅大氅,立於燈樓之上,獵獵作響的烈焰在他身後翻騰,映得他半張臉亮如神明,半張臉暗如惡魔。
就在關勝的戰馬即將衝上高臺的瞬間,一道凌厲的破風聲響起!
埋伏在側面坡頂的林昭雪,早已等候多時。
她面沉如水,挽弓三射,一氣呵成。
第一箭,斷其帥旗,大旗頹然墜落!
第二箭,裂其胸甲,護心鏡應聲而碎!
第三箭,精準無誤地釘入戰馬前蹄!
戰馬一聲痛苦至極的長嘶,轟然前跪,將關勝重重摔落在雪地裡。
林昭雪飄然躍下山坡,手中長槍一橫,冰冷的槍尖直指關勝的咽喉,聲音比風雪更冷:“你要的‘義’,不配死在主公的刀下。”
關勝掙扎著爬起,不去看她,只是仰頭望著高臺上那個冷漠的身影,忽然放聲大笑,笑聲悲愴而決絕:“哈哈哈哈……我不是為死而來,我是為讓天下還活著的人看清楚——你們,早就髒了,早就爛了,早就……不配再提‘梁山’二字!”
話音落,他猛地抽出腰間佩刀。
刀光一閃,血濺三尺。
溫熱的鮮血灑在冰冷的雪地上,迅速凝結成一朵朵妖異的紅梅。
那枚象徵著無上榮耀的“忠勇侯”金印,從他懷中滾落,被血汙浸染。
宋江緩步走下高臺,在漫天風雪中,彎腰拾起那枚尚有餘溫的印信。
他用指腹輕輕摩挲著上面沾染的血跡和“忠勇”二字,聲音輕得彷彿自語:“我給你爵位,給你兵權,給你在這新朝堂上說話的資格……可你,偏偏要回到那個只會大口喝酒、大塊吃肉、拿命去賭的破爛共議堂裡去。”
正在此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孩童的哭喊。
一名親衛拖著一個七八歲的孩子過來,那孩子懷裡死死抱著關勝那把斷成兩截的青龍偃月刀,正是關勝收養的義子韓小義。
宋江的目光落在孩子那雙驚恐又充滿恨意的眼睛上,良久,他揮了揮手。
“放了他。”
親衛一愣,韓延徽也上前一步,欲言又止。
宋江沒有解釋,只是盯著那孩子連滾帶爬地消失在風雪裡,淡淡道:“有些東西……火燒不淨,也殺不完。”
他轉過身,風雪驟然變得更加猛烈,吹得他猩紅的大氅如同一面招展的血旗。
他低聲對身旁的韓延徽道,像是在陳述一個真理:
“下次,別再讓我看到‘忠’字,刻在反骨上。”
話音剛落,遙遠的梁山水泊方向,舊日聚義廳的簷角之上,一縷無人察覺的黑煙,正悄然升起。
有人在祭奠亡魂,點燃了那把代表著一個時代終結的斷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