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玉璽未暖,鬼火照龍袍(1 / 1)
風是自東方來的,帶著一股冰封萬物的氣息。
這股氣息並非錯覺,它源自千里之外的東京汴梁,源自一座剛剛坍塌了半壁的城西角樓。
大雪壓垮了老舊的梁木,守卒在清理廢墟時,發現了一具早已凍斃的女屍。
她蜷縮在牆角,衣衫單薄,姿態卻像是在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擁抱著什麼。
她懷中,是一個粗陋的陶甕,甕口用黃泥和桐油封得死死的,哪怕在廢墟中翻滾過,封泥依舊完好無損。
軍士不敢擅專,層層上報,這隻詭異的陶甕最終被快馬呈送至梁山軍在東京的權力中樞——安遠堂。
堂內,炭火熊熊。
宋江接過陶甕,只掂了掂,便命人取來小錘。
他沒有讓任何人代勞,親自在眾目睽睽之下,輕輕敲開了那層堅硬的封泥。
甕中沒有金銀,只有一卷用油布緊緊包裹的黃絹。
油布展開,血腥氣撲面而來。
那是一封血書,字跡潦草而決絕,每一筆都彷彿浸透了書寫者的生命。
“朕若先死,傳位於構。爾當聯田虎、結遼殘,共誅曹賊!”
落款沒有玉璽,只有一個深陷絹帛的血指痕,指痕旁的硃批小字寫著“康王趙構”。
滿堂將校大氣都不敢出,這封來自囚籠天子宋徽宗的血詔,不啻於一道晴天霹靂,足以讓梁山剛剛建立的統治根基瞬間動搖。
宋江凝視著那血字,臉上不見絲毫驚惶。
許久,他抬起頭,目光掃過一張張緊張的臉,忽然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送信人,何時入的城?”
一名負責城防治安的探子頭目立刻出列,躬身道:“回大都督,據水門守卒三日前暗報,曾見一黑影於深夜從鐵柵的縫隙中匍匐而過,身形瘦小如狸,當時以為是覓食的野物,未曾察覺。”
宋江的嘴角,竟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一條命,換一道詔……可惜了。”他輕聲自語,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棋差半步,便是滿盤皆輸。”
他隨手將那捲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血詔,遞給了身側的韓延徽。
“傳我將令!”宋江的聲音陡然拔高,森然如鐵,“擬《捕逆榜》,全城搜捕妄傳先帝偽詔之逆黨!告諭全城,有敢私藏、傳播偽詔者,株連三族!”
命令一出,眾人心中稍定。這是最直接、最狠辣的應對。
然而,韓延徽接過血詔,卻看到宋江用眼神示意他——榜文要貼滿大街小巷,搜捕要聲勢浩大,但抓捕的力度,要松。
韓延徽心領神會。
主公這一手,是要將“偽詔”之事,變成一個公開的秘密。
他不是要撲滅這把火,而是要借這把火,將所有隱藏在暗處的敵人,都燻出來!
他要讓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趙氏,尚有後!
訊息如風雪般,一夜之間便傳遍了東京城。
閉門索居的康王趙構,在其簡陋的王府中聽到血詔之事時,非但沒有驚慌,眼中反而迸射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他推開窗,任由冰冷的雪花打在臉上,對身邊唯一貼身的侍女陳玉娘道:“父皇以命點火,我豈能令其熄滅?”
當夜,趙構在府內焚香告慰列祖列宗,親筆寫下一封《誓死守統書》,用盡府中最後一點財物,僱了數名死士,連夜送往尚未歸附梁山的各州府衙。
翌日清晨,天未亮,沉寂已久的太廟鐘聲,竟毫無預兆地連響九下!
鐘聲穿透風雪,傳遍全城。
趙構身著一襲最樸素的白色孝服,獨自一人步入太兇,在趙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前長跪不起。
他手捧一篇親撰的祭文,從太祖開國之功,唸到徽欽二帝蒙塵之恥,聲聲泣血。
當唸到“寧為大宋之鬼,不作篡逆之臣”時,更是伏地慟哭,聲震樑柱。
奉命監視的梁山軍士將訊息傳回安遠堂,有將領請命,即刻將趙構拿下,以絕後患。
“不必。”宋江正在擦拭他那柄從不離身的佩劍,聞言冷笑,“他要演忠臣,我便給他搭好戲臺,讓他唱完這出千古絕唱。”
他隨即下令,命林昭雪親率一千鐵浮屠重騎,將太廟團團圍住。
“記住,”他對前去傳令的親兵強調,“不設關卡,不限出入,任由百官士子前去‘觀禮’。但每一個進去的人,都必須在門口的冊子上,留下姓名、官職、住址。”
這道命令,比直接封鎖太廟更加陰毒。
這是在放任他們成仁,更是為了將來清算時,收盡他們的黨羽!
安遠堂內,韓延徽向宋江獻上一策:“主公,趙構此舉,是以孝義為盾,佔據大義名分。殺之,則我軍揹負‘弒君侄’之惡名,正中其下懷;留之,則如芒在背,亂我軍心民心。為今之計,不如令其‘自願’退位。”
“如何自願?”宋-江饒有興致地問。
“可雙管齊下。”韓延徽侃侃而談,“其一,偽造徽宗遺夢。命安道全神醫以探望聖體為名,在宮中散佈訊息,只說太上皇聖體日衰,神志不清,卻常常在夢中囈語,言‘曹公(指宋江)有天命在身,當受天下’。其二,命董三姑之流的民間說書人,在市井茶樓傳唱新編的曲兒,就叫‘太上皇託夢大都督,願禪天下安蒼生’。人心如水,堵不如疏,待流言傳遍天下,禪讓便成了順應天人之舉。”
宋江頷首,這正是他當年對付漢獻帝時用過的手段。
但他想得更深一層,隨即補充道:“光有這些還不夠。傳我命令,明日於安遠堂召集在京所有文武百官,共議國是。同時,‘恩准’康王趙構列席。賜座於偏階,位次在我之下。”
此令一出,韓延徽都為之一怔。
這並非單純的羞辱,而是在用最直觀的方式,向天下宣告一個全新的秩序——臣,可以高於君!
當這個先例被所有人預設,日後真正的禪讓大典上,便再無人會覺得突兀。
與此同時,東市。
林昭雪正帶隊巡查,她麾下的斥候截獲了一封送往城外驛站的匿名密函。
開啟一看,內容竟是一份詳盡的《復辟儀注》,裡面列明瞭從斬殺梁山賊首到迎康王登基的所有流程細節,擬定者顯然是某個精通禮制的低階禮官。
她本欲下令全城搜捕,將此人揪出,以儆效尤。
然而,在信函的附頁上,她看到了一行用淡墨寫下的小字:
“吾妻昨夜夢關將軍持刀立於庭中,曰:‘血不冷,義不死’。”
林昭雪持信的手,微微一顫。
她沉默了許久,最終,在親衛不解的目光中,將那封足以讓一個家族灰飛煙滅的信,親手投入了路邊的火盆。
歸營途中,她恰好遇到一隊由徐寧部將押解的囚車。
車內,一名青年正歇斯底里地哭喊著,正是那名攜血詔入城而凍斃的女屍李惜兒的兄長。
他只因在家中哭靈祭妹,便被鄰人告發為“通逆同黨”。
林昭雪勒住馬韁,囚車從她身側緩緩駛過。
她看著那張因絕望而扭曲的臉,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開口求情。
但在她閉上雙眼的那一瞬停頓,已經被不遠處高牆上一名手持千里鏡的監察吏,清晰地記入了他手中的《安遠錄》之內。
三日後,安遠堂。
百官齊聚,氣氛肅殺。
趙構一襲白衣,昂然入殿。
他看也未看宋江特意為他“恩賜”的偏階座位,而是徑直走到了大殿中央,立於玉階之下,與宋江遙遙相對。
宋江端坐於原本屬於皇帝的御座之上,神色淡然。
他緩緩從袖中取出那份已被仔細裱褙過的血色詔書,聲音洪亮如鍾:
“先帝遺命,天下共鑑。今康王既承正統,理當與我等眾臣,共議國是,以安社稷!”
他話音剛落,殿外竟毫無預兆地鼓樂驟起!
那樂聲哀而不傷,莊嚴宏大,正是韓延徽授意、董三姑新編的《禪讓曲》!
趙構猛然抬頭,目光如兩柄出鞘的利刃,死死刺向御座上的宋江。
他明白了,這根本不是議政,這是一場早已佈置好的逼宮大戲!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瞬間,一名鬚髮皆白的老宦官,突然踉踉蹌蹌地從殿後奔入,手中高高捧著一個紫檀木匣。
他撲倒在地,哭聲撕心裂肺:
“大都督!陛下……陛下他……昨夜三更,已於養心殿龍馭賓天了!”
匣子應聲而開,裡面露出的,是幾縷花白的頭髮和半枚斷裂的龍紋玉佩。
滿堂譁然!
宋江霍然起身,他沒有一絲一毫的意外,彷彿早已預知。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衣冠,面對滿朝文武,沉聲下令:
“關閉宮門,全城縞素!傳令禮部,禪讓大典,於黎明時分,即刻舉行!”
他的聲音,蓋過了所有的哭嚎與驚呼,成為這座大殿唯一的主宰。
而趙構,孤零零地立於殿中,那張文弱的臉龐上血色盡褪,一雙秀氣的手,在寬大的袖袍下,正一寸寸地攥緊成拳。
鮮血,從他修剪整齊的指甲縫裡,緩緩滲出。
安遠堂的喧囂落幕了,皇城深處,卻有另一場無聲的儀式,正在悄然準備。
養心殿的重重帷幕之後,那張冰冷的屍床前,只有一個佝僂的身影,跪在那裡。
那是伺候了徽宗一輩子的老太監,周老監。
他顫抖著手,拿起一把溫潤的牛角梳,正要為他那早已僵硬的主人,梳理最後的頭髮。
那把梳子裡,似乎藏著比血詔更深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