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髮絲纏命,夢裡禪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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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角梳的齒尖溫潤,劃過花白乾枯的髮絲,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是冬日枯葉在風中最後的低語。

養心殿內,重重帷幕隔絕了天光,唯有幾盞白燭跳動著微弱的火焰,將跪在床前的佝僂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周老監的手很穩,他伺候了趙佶一輩子,從這位天子畫筆下誕生《瑞鶴圖》的意氣風發,到如今這具龍床上冰冷僵硬的屍骸,他的手從未抖過。

他梳得很慢,很仔細,彷彿要將主子最後一絲塵世的體面,都梳理得妥帖。

梳到第三遍,他停了下來,顫巍巍地從袖中摸出一把小巧的銀剪。

剪刃貼著頭皮,無聲地剪下一縷花白的頭髮,那髮絲在燭光下泛著死寂的銀光。

他小心翼翼地將這縷髮絲捲起,塞入了一顆早已掏空的紫檀佛珠裡。

可笑!

周老監放下牛角梳,枯瘦的手掌輕輕撫上趙佶冰冷如石的額頭,那是一種遠超自然死亡的陰寒。

他湊近了,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喃喃道:“陛下,不是病死的……是那碗看似尋常的參苓補氣湯裡,多了一味無色無味的‘斷腸草’。老奴……老奴聞得出來。”

當夜,一道黑影避開了所有巡邏的甲士,鬼魅般潛入了沉寂的太廟。

周老監推開地窖沉重的石板,腐朽的氣息撲面而來。

他在趙氏列祖列宗的牌位之下,挖開一塊鬆動的地磚,將那顆藏著髮絲的佛珠,連同半枚早已準備好的斷裂龍紋玉佩,一同深深埋入泥土。

做完這一切,他摸出懷中硃砂,蘸著口水,在潮溼的牆壁上奮力刻下八個血紅的大字:

“趙統未絕,血祀猶存。”

他沒有離開,而是點燃了一盞油燈,就那麼盤腿坐在地窖入口,靜靜地守著這趙宋最後的血脈證據,等待一個必然會到來的天明。

幾乎是同一時刻,神醫安道全被再次宣召入宮,為徽宗遺體驗明正身,以備存檔。

帷帳之內,只有他和韓延徽二人。

安道全戴上細麻手套,強忍著內心的悸動,輕輕掰開趙佶的嘴唇。

一股極淡的苦澀氣息,混雜著藥草的餘味,鑽入鼻腔。

他的指尖微微一顫,隨即,他又看到了屍身耳後那一點不易察覺的淡青色斑塊。

這是慢性毒發的鐵證!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後背。

他顫抖著在驗屍格目上寫下:“體表無外傷,然臟腑或有衰竭……”

“安神醫。”一個冰冷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韓延徽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側,目光落在他筆下的字跡上,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諷。

“主公說,這上面,應該寫‘龍馭上賓,天命有歸’八個字。”

“韓學士!”安道全猛地轉身,雙膝一軟跪倒在地,聲音帶著哭腔,“醫者有道,生死不可妄斷!下官……”

“醫者有道,更該有命。”韓延徽俯下身,聲音壓得極低,卻如毒蛇的信子般鑽入安道全的耳中,“你若不說他死得其所,應了天命。明日這宮裡,怕是就要再多一具‘憂國憂民、暴斃而亡’的屍體了。”

安道全渾身一僵,整個人如墜冰窟。

他看著韓延徽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終於明白了,在這座權力的熔爐裡,真相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他拿起筆,手抖得不成樣子。

最終,那八個字還是被寫了上去。

墨跡未乾,兩行滾燙的清淚滴落,在宣紙上洇開兩團模糊的印記。

次日,宋江親自主導了一場盛大的“遺體瞻仰”儀式。

他命在京五品以上文武百官,依次入殿,拜別先帝。

他自己則立於靈前,親自執香三拜,當著所有人的面,聲淚俱下,言辭懇切:“先帝在天有靈,數日前曾託夢於我,言天下紛亂,百姓倒懸,唯我曹孟德可定乾坤,安社稷!今雖駕崩西去,其遺志昭然,我等豈能辜負!”

話音剛落,他便命人當眾公佈了一份早已備好的《先帝託夢錄》,上面詳盡記載了徽宗如何在夢中將天下託付於他的“細節”。

隨即,董三姑組織的數十個童謠班子,立刻將新編的曲兒傳遍了東京的大街小巷:

“紫宸殿上仙鶴鳴,太上皇說天下應歸曹公!”

人心如水,真假難辨。

流言傳至第三遍,已成了不容置疑的事實。

城中竟真的有百姓開始在家中焚香,禱祝“新主早日降世,以安蒼生”。

康王趙構拒不承認這荒唐的死訊,他衝開監視的軍士,嘶吼著要求親驗父皇屍身。

“允了。”宋江的命令傳到,簡單而又自信。

但他同時命令林昭雪親率一隊女兵,全程監視。

趙構跌跌撞撞撲至靈柩前,一把掀開覆蓋在徽宗臉上的黃綢。

只見他父皇面容灰敗,雙目緊閉,但嘴角卻詭異地微微向上翹著,彷彿帶著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一瞬間,趙構如遭雷擊!

他曾在皇家秘典中讀到過,某些烈性神經毒藥,便會使人死後面部肌肉麻痺,呈現出這般詭異的“笑意”!

“是你!是你們!”他猛然轉身,雙目赤紅,指著靈柩旁神色淡漠的宋江,歇斯底里地怒斥,“你們殺了他!你們這群弒君的國賊!”

“康王慎言!”林昭雪按住劍柄,冷聲上前,“先帝乃憂國成疾而逝,天下共知。還請王爺節哀,莫要胡言亂語,汙了先帝清名!”

趙構看著她那張冷若冰霜的臉,所有的憤怒和悲痛,最終化為徹骨的冰寒。

他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嚐到滿口的血腥味。

他猛地抬起手,用咬破的手指,在自己素白的孝服衣襟上,重重寫下一個觸目驚心的血字——“仇”!

當晚,夜深人靜。

趙構的侍女陳玉娘,悄然換上了趙構那件寫著血字的白袍,將一頭青絲用男子的方式束起。

她懷揣著那枚早已無用的傳國玉璽,趁著換防的間隙,瘋了一般衝向燈火通明的安遠堂,用淒厲的尖嗓高呼:

“罪臣趙構,願獻璽禪讓!求大都督饒我殘生!”

她還沒衝到臺階下,黑暗中便有利箭破風之聲驟然響起。

數十名埋伏的衛士手起弩落,陳玉娘瞬間身中數箭,倒在血泊之中,那枚玉璽滾落一旁,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禪讓”的呼聲,被死亡永遠地凝固了。

次日清晨,安遠堂。百官剛剛按新的位次站定,氣氛肅殺。

周老監揹著一個小木箱,步履蹣跚卻異常堅定地走入大殿。

他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走到殿中央,當眾開啟木箱,取出那串紫檀佛珠。

他沒有說話,只是拿起一顆佛珠,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在堅硬的金磚地面上!

“啪!”

佛珠應聲而碎,一縷花白的髮絲,從碎裂的木屑中暴露出來。

他一顆,又一顆地砸著,每一聲脆響,都像一記重錘,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直到最後一顆藏著秘密的佛珠被他捏在手中,他才猛然昂起頭,用嘶啞卻洪亮的聲音,向著高踞御座的宋江咆哮道:

“此乃先帝真發!爾等弒君篡統,偽造天命,天地不容!”

話音未落,三道尖銳的破空聲響起!

殿角陰影處,三支早已上弦的弩箭齊發,成品字形,精準地貫穿了周老監的胸膛。

鮮血噴湧而出,老太監的身軀晃了晃,在倒地前的最後一刻,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將手中那最後一顆佛珠,奮力擲向宋江的面門!

宋江端坐不動,眼神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他身側的韓延徽只是輕輕一抬手,寬大的袍袖便將那顆佛珠穩穩擋下。

周老監的屍身被兩名甲士面無表情地拖了出去,在光滑如鏡的金磚上,留下一道蜿蜒如蛇的血痕。

就在安遠堂的血跡尚未乾透的同一時刻,東京外郭的一家簡陋茶肆內,一名雙目蒙著黑布的盲眼說書人,正將手中的驚堂木重重一拍。

“說時遲,那時快!卻說那柄斷了的英雄刀,被沉入江心,本以為就此絕跡江湖,誰知……”

他拉長了聲調,吊足了胃口,才高聲喝道:“且聽今日新開的段子——《斷刀重生記》!”

臺下,一個衣衫樸素的少年韓小義,在無人注意的角落,默默握緊了懷中那塊剛剛刻好的嶄新木版。

安遠堂內,喧囂與血腥都已散盡,彷彿什麼都未曾發生。

宋江的目光,從那道漸漸凝固的血痕上移開,落在了韓延徽的臉上。

“這地,”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髒了。”

韓延徽躬身垂首,靜待下文。

“傳令工部,將此殿裡裡外外,全部翻新。”宋江的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另,擬個新殿名來,要配得上它未來的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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