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血濺玉階,禪字出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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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延徽躬身領命,嘴角勾起一抹心領神會的弧度,快步退下。

不過三日,昔日象徵趙宋皇權的安遠堂便已面目全非。

殿名被更換為“承天殿”,三個鎏金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輝,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壓。

殿內金磚被擦拭得光可鑑人,新鋪的猩紅地氈從殿門一直延伸到九龍御座之下,彷彿一條凝固的血路。

數十座三足金爐中,燃起了最上等的龍涎香,那冰冷而霸道的香氣,壓過了殿外陽光的暖意,鑽入每一個前來觀禮之人的鼻腔,讓他們從心底泛起寒意。

禪讓大典,就在這肅殺的氛圍中開始了。

宋江下令,在京文武百官、各地前來輸誠的勢力使者,皆需入殿觀禮。

他要讓天下人都親眼見證,這趙氏江山,是如何“心甘情願”地轉入他曹孟德手中。

主持大典的司儀,是前朝禮部宿儒韓禮官。

這位以恪守古禮聞名的老臣,在接到“懿旨”的三日前,便已開始絕食。

他想用自己的性命,做這亂世最後的祭品。

然而,一紙來自北嶺礦場的家書,徹底擊碎了他的風骨——他年僅七歲的孫兒,正與數千名罪官家眷一同,在那不見天日的礦洞裡“戴罪立功”。

此刻,韓禮官身著繁複的祭祀朝服,本就因絕食而虛弱的身體更顯得空蕩。

他由兩名侍者攙扶著,顫巍巍地立於丹墀之下,手中捧著那捲用明黃錦緞包裹的《禪讓詔書》。

他的嘴唇乾裂,面如金紙,一雙老眼渾濁不堪,彷彿已經看到了趙氏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的怒火。

“維……維宣和十有七年……”他的聲音細若蚊蚋,幾乎被殿內壓抑的呼吸聲所吞沒,“天命有歸,神器更易……”

臺下,百官黑壓壓地跪倒一片,沒有人敢抬頭。

他們將額頭緊緊貼在冰冷的金磚上,彷彿這樣就能隔絕這顛覆綱常的一幕。

唯有一人,如鶴立雞群,筆直地站在丹墀中央。

康王趙構。

他依舊穿著那身素白的孝服,彷彿一柄出鞘的利劍,與周遭的奢華與順從格格不入。

他手中捧著一個紫檀木匣,匣子是空的——那枚象徵天下正統的傳國玉璽,他寧死也未曾交出。

宋江從御座上緩緩起身,他沒有穿龍袍,依舊是一身玄色大都督常服,卻比任何帝王都更具壓迫感。

他一步步走下臺階,來到趙構面前,親手拿起一件早已備好的赭紅色袞袍,為趙構披上。

袞袍加身,如烙鐵燙膚。

宋江俯下身,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語,語氣竟帶著一絲罕見的溫和:“你是個聰明人。此刻,你若肯對著百官,親口說一句‘願讓天下於大都督’,我不僅許你自由,封你為安樂公,食邑萬戶,更可為你趙氏建太廟,四時奉祀,不絕香火。”

趙構抬起頭,那張清瘦的臉上,淚痣顯得格外醒目。

他笑了,笑聲嘶啞而冰冷:“你要的,不就是我嘴上這一句話嗎?”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讓整個大殿都能聽清:“那就聽好了——我趙構,寧碎首於玉階,也絕不負祖宗基業!”

話音未落,他猛然轉身,用盡全身力氣,如一頭髮狂的公牛,狠狠撞向身旁那根雕著蟠龍的巨柱!

“王爺!”

群臣驚呼,數名甲士下意識地想上前阻攔,卻已然不及!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一道纖弱的身影如鬼魅般從趙構身後閃出,竟然後發先至,搶在他身前,用自己的頭顱,迎向了那冰冷堅硬的蟠龍柱!

是那名早已換上死囚衣衫的侍女,陳玉娘!

“噗!”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不是金石相擊,而是血肉碎裂的聲音。

殷紅的鮮血混雜著白色的腦漿,如同潑墨般噴灑而出,濺滿了蟠龍柱,更將懸掛其上的“天命攸歸”四字匾額,染得一片猩紅。

陳玉孃的身體軟軟滑落,倒在趙構腳下,那雙睜大的眼睛裡,還倒映著趙構震驚到扭曲的面容。

全場死寂。

針落可聞。

趙構僵在原地,低頭看著那具為自己而死的屍體,看著那流淌一地的鮮血,整個人彷彿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瞬間崩潰。

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悲鳴,癱倒在地。

宋江的臉上,沒有一絲波瀾。

彷彿死的不是一個人,只是一隻擋路的螻蟻。

他漠然地揮了揮手。

兩名甲士立刻上前,將陳玉孃的屍體和失魂落魄的趙構一同拖了下去。

宋江轉身,面向死寂的百官,聲音洪亮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康王為先帝之逝、侍女之忠而悲痛過度,心神俱亂,暫不能言國事。然其忠僕侍女,臨終前代主獻璽,此情可動天,此義可昭日月!”

他話鋒一轉,目光投向了林昭雪。

林昭雪心頭一顫,強壓下內心的翻湧,捧著一個早已備好的玉匣,緩步上前。

宋江從匣中取出一尊玉璽,高高舉起,讓殿內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玉璽在窗外透入的光線下,溫潤生輝,寶光四射——正是那方偽造的替代品。

“傳國玉璽在此!”宋江的聲音如雷霆滾過大殿,“此乃天授!非我所欲也!趙氏既以死明志,禪讓天下,我曹孟德,豈敢推辭!”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不知是誰第一個反應過來,聲嘶力竭地喊道。

下一刻,山呼海嘯般的跪拜聲淹沒了整座承天殿。

百官伏地,使者叩首,再無一人敢有異議。

唯有韓禮官,顫巍巍地拄著柺杖,是全場唯一站立的人。

他沒有看宋江,也沒有看那方假璽,只是渾濁的老淚不斷滾落,口中喃喃自語,反覆誦讀著《春秋》中的句子:“弒君者……臣弒其君者,雖貴必誅……必誅……”

宋江冰冷的目光從他身上一掃而過,卻未加理會。

一個將死的老人,幾句無力的經文,撼動不了他用鮮血和權謀鑄就的鐵座。

三日後,韓禮官被發現氣絕於私宅書房。

他伏在案上,身前攤開的,正是那本禪讓大典的《儀注》。

上面用硃筆寫滿了密密麻麻的修改批註,每一個流程,每一個動作,都力求復原古制,彷彿他不是在主持一場篡逆,而是在完成一生最神聖的使命。

在書稿的最後一頁,是一行墨跡淋漓、力透紙背的大字:“禮崩,則國亡。”

林昭雪奉命查封其宅。

在敲開書房的一處夾牆時,她發現了一個用舊袍包裹的木匣。

開啟木匣,裡面靜靜躺著的,竟是那枚真正的傳國玉璽!

玉璽旁,還有一張字條:“待真主來取。”

林昭雪的心臟瘋狂地跳動起來。

她下意識地將玉璽和字條藏入懷中,沒有向任何人上報。

回到梁山後,她趁著夜色,獨自一人來到後山的梁山公墓,將那枚真璽,深埋在了水軍頭領關勝的墓穴之側。

歸途中,月色清冷。

她默默拔下頭上的銀簪,在隨身的馬鞍上,重重刻下了一道深深的劃痕。

如同當年在梁山計功堂,為戰死的兄弟記功一般。

但她自己也說不清,這一劃,究竟是為誰而記。

是夜,承天殿。

宋江獨坐於空曠的大殿之上,指尖輕輕摩挲著一方冰冷的玉器——那枚真正的傳國玉璽。

早在周老監於太廟藏物之時,他麾下的暗探便已洞悉一切,並先一步將真璽取回。

今日大典上的一切,不過是他導演的一場,演給全天下看的戲。

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投在背後的龍椅上,忽明忽暗。

殿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韓延徽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低聲稟報:“主公,濟州傳來的新童謠,已經過了黃河,傳到河北路了。原先那句‘斷刀埋處雪不開,忠字燒完灰又來’,如今又添了兩句……”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玉階血未乾,新皇不敢眠。’”

宋江面無表情,良久,他將那枚傳國玉璽輕輕放入一個早已備好的金盒之中,隨即,拿起另一枚小一些的方印,重重蓋在了金盒的鎖釦之上。

那方印上,刻著兩個字——“孟德”。

窗外,夜風忽起,吹得殿角簷鈴叮噹作響,如泣如訴,彷彿無數亡魂在黑夜中低語。

與此同時,一道來自北方邊境的八百里加急軍報,正星夜兼程,衝向這座剛剛更換了主人的帝都。

信報上赫然寫著:遼國殘部於幽雲十六州重聚,打出“弔民伐罪,護宋正統”的旗號,其首領,手持一柄折刃短刀,自稱“斷刀”……

承天殿內,宋江站起身,緩步走到那片被陳玉娘鮮血浸染的蟠龍柱前。

血跡已被擦去,但那股深入骨髓的腥氣,卻彷彿永遠無法消散。

他看著那片殘存的暗紅色印記,眼神幽深如海。

“來人。”

“主公。”韓延徽應聲上前。

“傳旨下去。”宋江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用上好的硃砂,將這柱上血跡,重描為‘天命所歸’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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