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紙詔不如刀,夢裡見真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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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一種新的聲音,一種能鑽進每一個酒肆、每一個村口、每一個田間地頭的聲音,去講述一個全新的、屬於他的“天命”故事。

“韓延徽,此事交由你辦。”宋江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帳內迴響,不帶一絲溫度。

“遵命。”韓延徽鏡片後的雙眼閃過一絲瞭然,他早已為這一刻準備好了無數預案。

不出三日,一支奇特的隊伍便出現在東京城的街頭巷尾。

這支隊伍被韓延徽命名為“天命宣講團”,其構成堪稱三教九流的大雜燴:有仙風道骨、手持拂塵的道士,高談“紫微星降,真人出世”;有口若懸河、手持醒木的說書人,將《曹公扶漢》的舊事改編為《宋督匡宋》的新篇;更有衣衫襤褸、遍佈全城的乞丐,將編好的歌謠傳遍每一個施捨飯食的後廚與窄巷。

他們的核心故事只有一個:徽宗皇帝在天之靈,不忍見趙氏江山淪喪於昏君之手,特於夢中託付曹公轉世的宋江,言其乃天選之人,當承大統,重整乾坤。

為了讓這故事更加可信,一批偽造的畫卷也悄然流傳開來。

畫上,紫宸殿之上仙鶴盤旋,霞光萬道,白髮飄飄的太上皇趙佶,正親手將一枚玉璽遞到宋江手中,背景題字:“天下蒼生,盡託卿矣。”

韓延徽親自設計了所有話術的收尾,無論是道士的讖言,還是說書人的評彈,最後都必然會引向那慘烈的一幕:“……那康王逆天而行,竟欲違抗先帝遺志!幸有忠烈宮女李惜兒,以身殉道,捨命傳下血詔,其血,是為天命作證!其死,更是反襯天命之不可違逆啊!”

起初,百姓們半信半疑,私下裡議論紛紛。

“哪有這等好事,皇帝的位子還能託夢來送?”“可那宮女撞死在殿上,卻是千真萬確的……”

然而,當同一個故事,以不同的形式,從不同的嘴裡,日復一日地灌入耳中時,懷疑的堤壩便開始鬆動。

聽得多了,連最頑固的懷疑者,也不禁在心裡嘀咕:“莫非……真是天意如此?”謊言重複千遍,便有了真相的影子。

鎮北將軍徐寧,此刻正押運著一批送往各州府的“禪讓賀禮”,行至鄆城地界。

這裡是宋江發跡之地,空氣中似乎都瀰漫著一種複雜的味道。

夜宿驛站,寒風呼嘯。

徐寧輾轉難眠,他眼前總是晃動著承天殿上那道殷紅的血跡,以及趙構那雙充滿絕望與怨毒的眼睛。

迷迷糊糊間,他墜入夢境。

夢中,一片茫茫雪野。

昔日的兄弟,豹子頭林沖與大刀關勝,並肩立於風雪之中,關勝手中緊握的,竟是一柄自中斷裂的青龍偃月刀。

“徐寧,”關勝的聲音冰冷如鐵,“你用鉤鐮槍陣,破了朝廷大軍,我等敬你是條好漢。如今,你助那權賊逼死君上,可還記得當年梁山聚義廳前,歃血為盟,說好的‘替天行道’四個字?”

徐寧渾身一顫,張口欲辯,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他眼睜睜看著關勝將斷刀插入雪地,刀柄兀自顫抖,發出不甘的嗡鳴。

“啊!”他驚叫一聲,猛然從榻上坐起,冷汗已溼透了重衣。

次日,隊伍繼續前行。

路過一處村口,一群孩童正在嬉戲。

他們用樹枝在地上畫出宮殿的模樣,一個最壯的孩子披著破布,扮作宋江,高坐“龍椅”之上,接受眾童朝拜。

突然,一個瘦小的孩子尖叫著衝向“大殿”的土牆,用頭猛地一撞,隨即“哎喲”一聲倒在地上,裝死不動。

“哈哈哈哈!撞柱子啦!撞死啦!”其餘孩童爆發出陣陣鬨笑。

徐寧只覺一股血氣直衝頭頂,他猛地勒住馬,厲聲喝道:“住口!你們在胡鬧什麼!”

孩童們被他兇惡的神情嚇住,一時間鴉雀無聲。

片刻,那扮演“撞柱”的小孩從地上爬起來,仰著滿是泥土的臉,用清脆的童音問道:“叔叔,我們學戲文裡唱的。你說,那個人……他該不該死啊?”

一句話,如同一柄重錘,狠狠砸在徐寧心口。

他該不該死?

我助他死,我又該不該死?

徐寧的臉瞬間變得慘白,他無言以對,只能狠狠一夾馬腹,倉皇逃離。

坐騎嘶鳴著向前衝去,馬鞍上懸掛的佩劍劇烈顛簸,劍柄上那束鮮紅的劍穗,不知何時竟已崩斷,在風中散成一團亂絮。

東京,中軍大帳。

韓延徽將一份密報呈到宋江案前。

“主公,雖然‘天命’之說已漸入人心,但民間仍有‘忠趙’暗流。刑罰可殺人,卻堵不住悠悠眾口。”

他頓了頓,提出一個建議:“臣以為,當設‘觀風使’一職,不入官署,不著官服,專在市井之間採集民意,錄記言語,如此,方能洞察人心向背。”

宋江頷首,提筆在奏報上批了一個“準”字,隨即又加上一道命令:“凡觀風使所報之事,涉及告密者,一律隱其真名,以代號記錄。”

韓延徽心頭一凜,愈發敬畏。

主公此舉,既能讓告密者無後顧之憂,從而獲取更多情報,又能避免在民間製造新的仇怨與對立,手段之老辣,遠超常人。

幾日後,一則奇聞被觀風使呈報上來:濟州府一家鐵匠鋪,近來夜夜爐火不熄,打鐵至三更方歇。

但打出的並非農具兵器,而是一枚枚拇指大小的微型短刀模型。

刀刃之上,皆精巧地刻著“承志”二字。

這些小刀,全被鐵匠無償贈予了過路的乞兒與流浪漢。

“承志?”韓延徽目光一寒,立刻下令濟州兵馬司連夜查抄。

然而,官兵趕到之時,鐵匠鋪早已人去樓空,連鐵砧都被搬走,只剩下一個冰冷的爐灶,裡面被石灰填得滿滿當當,彷彿在無聲地嘲笑著他們的遲來。

與此同時,龍德宮內的死寂被打破了。

趙構已連續七日不言不語,水米不進。

神醫安道全奉命入宮診治,出來時臉色凝重地向宋江密報:“大都督,康王殿下……恐有自絕之意。臣觀其唇齒間,滿是新鮮血痕,應是咬舌自殘未遂。”

宋江聞言,眼中寒芒一閃而逝,隨即卻下了一道出人意料的命令:“傳令下去,開放龍德宮三日,准許宮中舊時奴婢入內灑掃庭除,以示新朝寬仁。”

林昭雪親自帶隊負責宮內警戒。

她嚴密佈防,目光掃過每一個角落。

在一處因年久失修而塌陷的屋簷下,她靴尖踢到了一個硬物。

她俯身拾起,是一塊被火燒得焦黑捲曲的硬紙片,只剩下指甲蓋大小,上面用血寫就的兩個字跡卻依稀可辨——“血詔”。

林昭雪的心臟猛地一縮,那日承天殿上的慘狀再度浮現眼前。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紙片,滾燙的邊緣刺痛了掌心。

她抬眼望了望四周,無人注意,便不動聲色地將紙片收入袖中。

她沒有上報。

回到營中,她獨自一人,將那半片焦紙在燭火上焚為灰燼。

那一夜,從不沾酒的她,破例要了半盞濁酒,在空無一人的營帳內,喝得雙頰緋紅。

醉眼朦朧中,她彷彿看到無數戰死的兄弟在對她怒目而視。

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若主公有朝一日……我也該……閉上眼了嗎?”

深夜,宋江獨坐書房。

他剛剛聽完暗探關於“承志”小刀與“血養刀根”傳單的全部彙報,面沉如水。

燭火猛地一跳,他銳利的目光瞬間投向牆邊的屏風,那裡,一道人影一閃而過。

“誰?!”

他未等侍衛反應,右手閃電般探向腰間,一枚三寸長的短匕已然脫手而出,帶著淒厲的破風聲,“咄”的一聲釘在了屏風之上。

沒有慘叫,沒有血跡。

匕首的刀尖下,釘住的只是一隻撲向燭火的飛蛾,它翠綠的翅膀還在徒勞地撲簌掙扎,很快便沒了動靜。

宋江凝視著那隻死去的飛蛾,良久,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去,把我當年在鄆城縣做押司時穿的那件官服取來。”

片刻之後,他脫下身上象徵著無上權力的紫金蟒袍,換上了那件早已褪色的青布袍子。

袍子有些緊了,袖口也磨損得厲害。

他立於一人高的銅鏡前,看著鏡中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良久,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輕聲道:“宋江啊宋江,當年你也只想安安穩穩做個清白吏……如今呢?”

話音未落,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報——!大都督!北方八百里加急!”

一名傳令兵衝入帳中,單膝跪地,高舉軍報:“幽雲十六州方向火光不絕,似有大規模兵馬調動!遼國殘部糾集數萬之眾,竟公然立起一面‘趙’字大旗!其領軍者,手持一柄斷刃短刀,自稱‘護統先鋒’,正朝田虎勢力範圍猛攻!”

宋江緩緩轉過身,臉上非但沒有怒意,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弧度。

護統先鋒?趙字大旗?

好,好得很。

他眼中精光爆射,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氣油然而生。

“好啊,”他低聲笑道,“那就讓他們打著趙家的旗號,替我……去掃平盤踞在北方的田虎!”

他猛地一揮衣袖,那件陳舊的青袍隨之揚起,彷彿要將過去的一切徹底割裂。

“來人!”他的聲音驟然拔高,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與殺伐之氣,“傳我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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