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借旗殺人局,誰是刀下鬼(1 / 1)
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氣氛卻冷如鐵。
韓延徽、林昭雪、徐寧等一眾核心將領垂手侍立,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那個身著褪色青袍的男人身上。
他的身影在跳動的燭火下被拉得忽長忽短,彷彿一尊深不可測的魔神。
“都督,有何將令?”韓延徽首先開口,鏡片後的雙眼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宋江沒有立刻回答,他轉身走到巨大的沙盤地圖前,那上面,北方的山川地理纖毫畢現。
他的手指,像一根冰冷的鐵釺,緩緩劃過幽雲地界,最終重重地落在一個點上,那裡是遼國殘部與田虎勢力的交界處。
“傳令,我梁山大軍即刻整備,三日後,北征幽雲,剿滅叛逆。”
此言一出,帳內頓時響起一片細微的騷動。
徐寧眉頭緊鎖,北方形勢錯綜複雜,此刻大舉出兵,風險極大。
宋江彷彿看穿了眾人的心思,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再次浮現:“我說的‘叛逆’,不是田虎,也不是遼人,而是那面‘趙’字大旗。”
他抬起眼,掃視眾人,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我要借這面旗,殺兩個人。”
韓延徽立刻上前,將一份更為詳盡的地圖呈上。
“主公,此處是桑乾河,遼殘部與田虎軍隔河對峙,小規模的摩擦已持續數日。”
“好。”宋江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一點,一個狠辣無比的計劃在他口中緩緩成型,“韓延徽,命我們安插在田虎軍中的細作,全力散播一則訊息:就說康王趙構的密詔已輾轉送達遼部,遼部手中的斷刀,便是信物。他們,才是奉詔勤王的正統護衛。”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一名侍立在角落,身形瘦削、氣息沉凝的頭領:“‘鬼影’何在?”
那頭領應聲出列,單膝跪地:“屬下在。”
“你帶一百死士,換上從東京府庫裡繳獲的趙軍舊式軍服,今夜便動身,繞過桑乾河,直撲田虎後方,不必殺人,只需將他最大的三座糧倉付之一炬。記住,動靜要大,旗號要亮,務必讓田虎的探子看清,燒他糧草的,是一面‘趙’字大旗。”
林昭雪秀眉緊蹙,終於忍不住開口:“主公,此計雖妙,可萬一田虎識破了呢?他久踞北方,並非庸才,若他按兵不動,我們豈不是白費功夫?”
宋江發出一聲冷笑,那笑聲讓帳內的溫度又降了幾分:“他識不識破,都不重要。”
他轉頭看著林昭雪,眼中帶著一絲欣賞,也帶著一絲梟雄對理想主義者的俯瞰:“只要他麾下的將領、他治下的百姓相信,是‘趙軍’燒了他的糧,他就必須做出反應。只要他出兵攻打那支舉著‘趙’字旗的遼部,那在天下人眼中,他田虎,就是與‘趙’為敵的國賊!這口黑鍋,他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炸得眾人心頭劇震。
他們終於明白,宋江要殺的,是田虎的“名”,與遼部的“命”!
三日後,訊息傳來,正如宋江所料。
被燒燬糧草的田虎勃然大怒,不顧謀士勸阻,親率五萬大軍渡過桑乾河,與那支被他視為“偽趙亂軍”的遼國殘部展開決戰。
雙方在河畔的曠野上殺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
而就在他們激戰正酣,人困馬乏之際,一支早已埋伏在側翼山谷中的梁山精銳,如猛虎下山般驟然殺出!
為首大將,正是鎮北將軍徐寧!
鉤鐮槍陣所向披靡,田虎軍與遼部殘軍兩面受敵,瞬間崩潰。
此戰,徐寧以極小的代價,一舉攻佔了北方最重要的軍事要隘——雁門關。
戰報傳回東京,宋江當著滿朝文武,親自為徐寧設宴慶功。
“鎮北將軍此戰,功在社稷!”宋江高舉酒杯,聲若洪鐘,“你不僅為我大軍奪下北方門戶,更斬殺了打著‘趙’氏旗號的偽逆亂黨三百餘人,繳獲‘護統’大旗十二面!此等功勳,當為全軍表率!”
徐寧一身戎裝,單膝跪地,雙手高舉,準備接過那代表著無上榮耀的令箭與賞賜。
他面色蒼白,眼中閃動著複雜的光芒。
在接過令箭的瞬間,他用只有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低語道:“大都督……那些人……他們很多人連像樣的兵器都沒有,不過是一群拿著破銅爛鐵的老卒……”
宋江的手穩如磐石,將令箭交到他手中,臉上笑容不變,聲音卻冰冷地刺入徐寧的耳膜:“刀破,旗不破,便有用。徐將軍,站起來,接受將士們的歡呼吧。”
徐寧渾身一僵,緩緩起身,耳邊是山呼海嘯般的“將軍威武”,眼中看到的,卻是那些老卒臨死前茫然不解的眼神。
他手中的令箭,重若千鈞。
幾乎在同一時間,龍德宮的死寂被打破了。
當“北地趙軍慘敗,護統先鋒授首”的訊息傳入耳中時,一直枯坐的趙構猛然站起。
他踉蹌著撲到書案前,雙手顫抖地翻開一本《春秋》,一頁,兩頁,三頁……最終,他的手指停在了“楚人弒其君偃”這一條上,久久不語,眼中最後一絲光亮也熄滅了。
當晚,他趁著夜色,悄悄撕下貼身裡衣的一角,咬破指尖,蘸著血水在布片上寫下八個字:“吾不求生,唯求一死明志。”
他將血書小心翼翼地藏在一隻茶盞的底部凹槽內,打算讓明日來送藥的老宦官設法帶出宮去。
然而,那老宦官剛剛走出宮門,便被幾名身著便服的監察吏“請”到了一旁。
韓延徽親自審閱了那片血書,面無表情,隨即提筆,只在一張紙條上寫下一個字。
半個時辰後,那隻茶盞被原封不動地送回趙構案頭。
趙構疑惑地拿起,卻發現盞底不知何時,被利器多刻上了一個深刻入骨的字——
“忍。”
另一邊,林昭雪正在雁門關外的邊寨巡查。
她在一處營帳內,從一名試圖逃跑的降卒身上,搜出了一張印著“斷刃圖”的傳單。
她立刻意識到不對,連夜審問,順藤摸瓜,竟在梁山軍的降卒營中,揪出了兩名暗中串聯之人。
當那兩人被押到她面前時,林昭雪的心狠狠一沉。
這兩人,她認得,竟是當年江州劫法場時便追隨宋江的兩位元老頭領!
宋江連夜快馬趕赴雁門關,親自踏入陰冷的地牢。
那兩名元老見到宋江,立刻跪倒在地,涕淚橫流:“公明哥哥!我們對不起你!可……可我們跟的,是鄆城縣那個‘替天行道’的宋公明,不是……不是如今這個要穿龍袍的曹賊啊!”
他們哭喊著,將心中所有的不滿與迷惑盡數傾瀉而出。
宋江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半分怒意。
他走上前,竟親自將兩人扶起,伸手撫摸著他們的頭頂,動作輕柔,彷彿在安撫兩個迷路的孩子。
“你們說得對……”他的聲音溫和得令人不寒而慄,“我確實變了。所以,就由你們去告訴天下所有還抱著幻想的人,什麼,才叫‘真正的宋公明’。”
次日,一則驚人的訊息傳遍軍中:兩名梁山元老成功“越獄”,並攜帶一份“趙構血寫的勤王密詔”,星夜投奔了僅存的遼國殘部。
十日後,北方戰局再變。
遼國殘部大營內爆發大規模譁變。
那兩名“投誠”的梁山元老,當著所有人的面,揭穿了“護統”的騙局,聲稱趙構早已禪位,所謂勤王純屬構陷。
他們帶來的“密詔”,更證明了趙構本人已無心皇位。
“護統”的旗幟瞬間倒塌,精神信仰的崩潰遠比刀劍更致命。
亂軍之中,那名自稱“護統先鋒”的首領被部下斬殺,那柄象徵著虛妄希望的斷刃短刀,被當作戰利品,恭恭敬敬地獻到了田虎的帳前。
就在田虎為這意外之喜而設宴狂歡的同一夜,龍德宮的守卒驚駭地發現,宮殿幽深處的牆壁上,出現了一行新刻的字跡。
那字並非刀鑿斧刻,筆畫扭曲,入石三分,彷彿是用指甲硬生生剜出來的。
“我在此,趙未亡。”
韓延徽將密報呈上時,宋江正在燈下擦拭著一柄短匕。
他聽完彙報,非但沒有動怒,反而發出一聲低沉的笑。
“很好……我就是要他亡不了。”他眼中閃爍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讓他繼續找點事做,替我告訴那些還心存幻想的舊臣,他們的‘主子’還活著,還有力氣在牆上刻字呢。”
他猛然站起身,將短匕歸鞘,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氣勢轟然爆發。
“傳令下去,”他的聲音斬釘截鐵,再無半分猶豫,“準備登基大典,年號,就定為‘建安’。不必再等了!”
深夜,深宮。
趙構無力地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望著牆上那五個自己用血肉刻下的字,又望向窗外那輪殘月,他緩緩閉上眼,用微不可聞的聲音,輕聲念出了一句詩。
“是氣所磅礴,凜烈萬古存。”
風吹過簾動,黑暗中,彷彿有無數個不屈的魂靈,在低聲應和。
而此刻,承天殿的喧囂與狂熱彷彿被一道無形的牆隔絕在外。
宋江揮退了所有侍衛,獨自一人走向大殿深處,那裡,是皇帝的寢宮,也是他如今的私人禁地。
他沒有點燈,只是藉著窗格透入的清冷月光,走到了那張空蕩蕩的龍床前。
天下人看到了“建安”的旗號,看到了他宋江的“天命”,但他們永遠不會知道,這“天命”的真正根基,那件足以讓所有“趙”字旗號都化為齏粉的真正憑證,一直被他藏在哪裡。
他的目光,穿透了厚重的牆壁,望向腳下某個不為人知的所在。
那裡,才是他曹孟德,真正安放“漢獻帝”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