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玉璽壓血書,新戲開場(1 / 1)
承天殿深處,月光如水銀瀉地,卻照不透殿內的沉沉暗影。
唯有一盞孤燈,在宋江面前的黑漆長案上,將他的影子投射在背後的九龍金漆屏風上,扭曲、拉長,宛如一尊擇人而噬的魔神。
燈火下,一方通體溫潤、雕龍刻鳳的玉璽,正靜靜地壓在一角殘破的血色布帛上。
那布帛,正是從前朝宮女李惜兒屍身上搜出的所謂“血詔”殘片,一件早已被他利用殆盡,卻依然可以作為最後鎮物的兇器。
傳國玉璽壓著偽證血書,一真一假,一尊一穢,構成了他權力的雙重基石。
韓延徽侍立一側,鏡片反射著幽微的燭光,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主公,田虎已將那‘護統’首領的首級傳示北方諸州,遼人殘部徹底潰散。只是,邊境之上,仍有零星遊騎,打著‘趙’字殘旗,四處劫掠,敗壞我軍聲名。”
宋江的手指,在玉璽冰冷堅硬的龍鈕上輕輕摩挲,那細膩的觸感,彷彿能穿透千年時光,與曾經握著它的無數帝王產生一絲微妙的共鳴。
他沒有看韓延徽,目光依舊膠著在那方代表著“天命”的石頭上,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而玩味:“延徽,你說,這天下的百姓,信的究竟是這方印,還是我編排的那句‘先帝託夢,趙氏德衰’?”
韓延徽微微躬身,回答得滴水不漏:“主公,印是死物,夢是虛言。二者皆虛,但當主公的力量能讓天下人不得不信時,虛言便成讖語,死物便成天命。二者合之,則為實。”
“說得好。”宋江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既然戲臺還沒唱罷,那就讓‘趙構禪位’這出戏,再熱鬧地演上一場。”
他霍然起身,負手而立,一股無形的威壓瞬間充斥了整個密室。
“傳令下去!三日後,於太廟舊址,開‘告天祭典’!遍邀留京百官、各部頭領、以及收降的各路藩使,務必到場觀禮!”他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另外,讓董三姑準備好,我要一場‘天命降瑞’的祥瑞之儀。這祥瑞,要讓所有人都看得見,摸得著,辯無可辯!”
命令下達,如同一臺精密的戰爭機器再次啟動。
而此時的東京城外郭,林昭雪正一身勁裝,帶領一隊親衛策馬巡查。
夜風吹拂著她高高束起的馬尾,眼神銳利如鷹。
在一處隱蔽的驛站,她的人截獲了一名行跡可疑的信使。
搜出的密信,竟是用特殊藥水寫就的絹帛,烤乾後字跡顯現,內容讓她心頭一凜。
——是田虎的使者,潛入濟州後留下的暗號,信中赫然提議,請求與梁山“共立趙構為傀儡帝,平分河南,南北對峙”!
這天下,果然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
田虎前腳剛斬了“趙氏忠良”,後腳就想撿起這面旗幟當籌碼。
林昭雪不敢怠慢,立刻下令收隊,星夜返回中軍大營。
歸途中,路過城南一處熱鬧的茶肆,卻見裡外三層圍滿了人。
一陣蒼涼沙啞的唱腔,伴著單調的絃樂聲傳來。
她勒馬停步,側耳傾聽,只見人群中央,一個盲眼說書人正手舞足蹈,唱得唾沫橫飛。
“……月黑風高殺人夜,孤膽英雄出宮闈!懷揣血詔行天下,斷刃為記召忠義……”
臺下,幾個總角孩童,正拿著紙折的短刀,互相追逐劈砍,口中興奮地呼喊著:“我是護統大將軍!”“你是曹賊,看刀!”
林昭雪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沒有下令驅散,只是對身邊的暗樁頭領冷冷道:“記下說書人的樣貌,把他唱的詞一字不漏地錄下來。還有,把今晚在場聽得最入神的那些人的臉,也都給我記清楚了。”
一刻鐘後,承天殿。
林昭雪將田虎的密信與說書人的唱詞副本一併呈上。
“主公,田虎賊心不死,想借康王之名與我們分庭抗禮。”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複雜,“而且,民間……仍認‘趙’字為正統,哪怕只是一個空殼。”
宋江看完兩份情報,臉上非但沒有怒意,反而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冷笑。
他將那份唱詞的抄本在燭火上點燃,看著它化為飛灰。
“空殼才好……”他幽幽地說道,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愉悅,“殼裡裝什麼,由我說了算。”
當夜,安遠堂燈火通明。
宋江秘召梁山負責情報與滲透的細作統領“鬼影”。
昏暗的燭光下,宋江親自將一卷地圖鋪開,手指在北方幽雲地帶劃過。
“派我們最可靠的雙面探子,去聯絡那些潰散的遼人餘黨。”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如同毒蛇在吐信,“告訴他們,康王又有密旨:凡手持斷刃信物者,皆為護統義\"士,可自行匯聚,直取幽州府庫,錢糧兵甲,盡歸爾等,事成之後,封王裂土!”
“鬼影”
宋江又轉向另一名侍立的將領:“傳令徐寧,從他麾下調撥三百精銳,換上田虎軍的破舊軍服,偽裝成敗兵,混入北地流寇之中。”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補充道:“讓他們在北地‘遊蕩’。若見到有任何一股勢力舉起‘趙’字旗號,立刻上前投效,助其攻城拔寨,奪取地盤——”
在場諸人聞言,皆是一驚。
宋江的聲音陡然轉冷:“……然後,就在他們慶功之時,反手將其剿滅!繳其旗,獻其功!”
韓延徽上前一步,適時地補充了這毒計的最後一環:“主公英明。每戰之後,務必留下幾個活口,讓他們拼死逃出去,去告訴所有人——梁山軍殺的,是冒充趙氏義軍的‘假趙軍’!真正的護統之師,我們梁山不僅不殺,還會出兵相助!”
一席話,讓在場之人無不感到脊背發涼。
這計策,是要將“趙”字徹底玩弄於股掌之上。
先是憑空捏造出一個希望,引誘那些心懷故國之人飛蛾撲火,再親手將其掐滅,最後還要以“辨偽存真”的守護者姿態,收割所有的政治聲望。
與此同時,龍德宮內。
當“北地各州,皆有義軍奉康王之名起事”的零星訊息,由那名老宦官悄悄傳入耳中時,一直形如枯木的趙構,眼中終於泛起了一絲波瀾。
他破天荒地在趙氏祖宗的牌位前,恭恭敬敬地點了三炷香,煙霧繚繞中,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夜深人靜,老宦官再次潛入,聲音顫抖地稟報:“殿下,宮牆之外,昨夜又出現了新的刻字——‘天下望公,如歲旱之望雨也’。”
趙構閉目,靜坐良久。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中那絲波瀾已經化為一片死寂的深潭。
他猛地撕下衣襟一角,卻並未咬破手指,而是尋來筆墨,在上面寫下兩行字:
“我若出,必死;我不出,趙祀不絕。”
他將這塊布條付之一炬,看著它在銅盆中化為灰燼。
第二日清晨,趙構主動要求面見監守官。
面對那名神情冷漠的梁山軍官,他只平靜地說了一句話:
“請轉告曹公——我要見一見那把斷刀。”
話畢,他便返回殿內,在蒲團上端坐不動,雙目緊閉,彷彿一尊已經預知了自己命運的神像,等待著風暴最後的降臨。
三日後,告天祭典的前夕。
宋江親臨太廟舊址督工。
工匠們正用巨大的絞盤,將一面高達三丈的巨型“禪讓碑”緩緩豎起。
碑文由韓延徽親撰,辭藻華麗,引經據典,核心意思只有一個——趙氏感念天命,自覺德行有虧,故而遜位於大賢。
就在石碑即將落位的瞬間,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如同一道驚雷劃破了現場莊嚴肅穆的氣氛。
徐寧翻身下馬,單膝跪地,盔甲上還帶著北地的風霜:“大都督!北境急訊!”
他聲音洪亮,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驚異:“遼人殘部最後七百餘人,在蔚州擁立了一名自稱‘趙九郎’的趙氏宗親少年,登壇祭旗!就在昨日,他們……他們已攻陷了蔚州城!”
此言一出,周圍的官員將領無不譁然。
宋江卻背對著眾人,望著那塊巨大的石碑,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好啊……”他低聲自語,聲音裡滿是期待,“終於有人,替我把這最後的戲臺也搭起來了。”
他猛然轉身,目光掃過眾人驚疑不定的臉,聲音斬釘截鐵,再無半分猶豫:
“傳令!整備‘平叛’大軍,七日後,本督要親自誓師出征——這一回,我要親眼看著這所謂的‘趙家忠魂’,是怎樣被他們自己的名字,活活殺死的!”
而就在宋江下達軍令的同一時刻,深宮之中。
趙構接過了監守官親自送來的一個長條形木匣。
他緩緩開啟,匣內靜靜躺著的,正是那柄從關勝屍身旁尋回,後又流落遼部,最終被當作戰利品獻給田虎,又輾轉回到此處的斷刃短刀。
它是一切謊言的開端,是一切野心的信物,也是無數人死亡的憑證。
趙構凝視著那冰冷的斷茬,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卻彷彿帶著某種解脫與瞭然,迴盪在空寂的宮殿裡。
天下大勢的棋盤上,所有棋子都已就位。
而數日之後,那場即將舉行的誓師大典,便是主帥親自下場,要將所有棋子,連同棋盤一起,徹底掀翻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