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假王真祭旗,誰哭舊江山(1 / 1)
七日後,東京校場。
金秋的烈日,將十萬梁山軍的甲冑炙烤得滾燙,卻無一人動搖。
校場中央,高築九尺將臺,上百面戰旗如血色森林,迎風獵獵作響,發出沉悶的呼嘯。
將臺正中,宋江身披吞雲黃金甲,腰懸長劍,面容冷肅如鐵。
他的身後,是十二面從北地戰場繳獲的“趙”字殘旗,有的被箭矢洞穿,有的被戰火燻黑,如同一張張扭曲的、哭訴著背叛與死亡的臉,在陽光下無聲地控訴。
他拾級而上,每一步都踏得沉穩如山。
當他立於臺頂,俯瞰下方那片由鋼鐵與意志鑄成的海洋時,整個校場瞬間鴉雀無聲,只餘風聲與旗聲。
“將士們!”
宋江的聲音並不高亢,卻彷彿帶著一股穿透金石的力量,清晰地送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自本督入主東京,平內亂,安百姓,只為還天下一個太平!然,北方逆賊,盜用康王之名,竟敢擁立一不知來路的豎子為偽君,盤踞蔚州,欺天罔民,此乃亂臣賊子之行,天地不容!”
他猛地拔出腰間長劍,劍尖直指北方,聲若雷霆。
“此等妖氛,若不掃清,何以告慰先帝在天之靈?何以安撫天下萬民之心?”
“本督今日在此立誓,必將親率大軍,北上平叛,斬偽王,誅逆首,還我大宋一個朗朗乾坤!”
“掃清妖氛!還我乾坤!”
山呼海嘯般的怒吼沖天而起,十萬將士熱血沸騰,殺氣瀰漫。
“鎮北將軍徐寧,為破敵先鋒,領兵一萬,先行開路!”宋江劍鋒一轉,指向臺下一名身形魁梧的將領。
徐寧心頭一震,出列單膝跪地,聲音洪亮地接令:“末將領命!”
然而,當他低下頭的瞬間,無人看見他那隻按在地面上的手,指節因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宋江身後那面最大的“趙”字主旗上,旗幟一角,用金線繡著一個極其隱蔽的鉤鐮槍紋——那是他當年為摯友關勝親手設計的梁山暗記,寓意兄弟同心,生死與共。
如今,摯友已逝,這面象徵著兄弟情義的旗幟,卻成了主帥口中“逆賊”的罪證。
“騎兵統領林昭雪,總領三軍殿後,護衛糧道!”
“末將領命!”林昭雪一身銀甲,英姿颯爽,聲音清脆果決。
“軍師韓延徽,隨軍參贊,總調軍務!”
“臣,遵令。”韓延徽一襲青衫,在無數鐵甲武夫中顯得格格不入,卻無人敢有半分小覷。
任命已畢,宋江還劍入鞘,振臂高呼:“出征!”
大軍如一條黑色巨龍,開始緩緩向北蠕動。
行軍第三日,中軍大帳。
一名風塵僕僕的細作跪倒在地,聲音嘶啞:“報大都督!田虎聞聽蔚州立了‘趙九郎’,已派出使者前往議和,願奉其為共主,南北劃界!”
話音未落,另一名細作衝入帳中:“急報!方臘殘部亦遣密使北上,攜帶黃金千兩,欲向‘趙九郎’求購那柄斷刀信物!”
帳內諸將頓時一片譁然。
韓延徽扶了扶鼻樑上的鏡片,走到沙盤前,冷靜地推演:“主公,田、方二賊與蔚州偽王,三方爭‘趙’,其勢必亂。我軍只需按兵不動,屯於雄州,坐觀其變。待他們為爭奪‘正統’之名兩敗俱傷,我軍再以‘清君側’之名揮師北上,可一戰而定。”
他的策略穩妥而老辣,是陽謀正道。
宋江卻緩緩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令人不寒而慄的笑意。
“不必等。”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在龍德宮的位置上輕輕一點,隨即划向遙遠的蔚州。
“我要他們……現在就瘋起來。”
他轉頭看向負責情報的“鬼影”,聲音壓得極低:“立刻放出風聲——就說康王殿下深明大義,已在龍德宮中秘密冊封‘趙九郎’為皇太弟,不日將派人護送傳國玉璽北上,以正其位!”
此令一出,連韓延徽的眼中都閃過一絲驚駭。
這道命令,如同一瓢滾油,狠狠潑進了本就烈焰熊熊的北方亂局!
訊息如瘟疫般擴散,北方局勢驟然劇變。
田虎聽聞“皇太弟”已被冊封,而自己只是個被矇在鼓裡的外人,頓時勃然大怒,當場將梁山派去“調停”的使者斬殺,並昭告天下:“趙氏無後,德不配位,天下當歸有能者居之!”他徹底撕下了偽裝,揮軍直撲蔚州,要親手宰了那個搶走他正統名分的“皇太弟”。
而方臘的部將更是心急如焚,傳國玉璽的訊息讓他們徹底瘋狂。
他們不再滿足於購買信物,而是連夜組織了一支精銳,奔襲蔚州城外的“皇太弟”駐蹕營地,意圖直接劫持這尊未來的真龍天子!
就在那個風高月黑的夜晚,當方臘的劫持部隊悄然摸進營地時,等待他們的,卻是早已張開的死亡巨口。
“殺!”
一聲令下,埋伏在四周的徐寧部如猛虎下山,瞬間將這支方臘精銳吞沒。
黑暗中,刀光血影,慘叫聲此起彼伏,卻被風聲完美掩蓋。
一炷香後,戰鬥結束。
徐寧提著一顆血淋淋的首級,大步走向營地中央那頂被重兵“保護”的帳篷。
帳內,一名少年披頭散髮,身上套著枷鎖,正驚恐地縮在角落。
徐寧命人解開他的枷鎖,沉聲道:“殿下受驚了,叛逆已盡數誅滅。”
隨即,宋江在親兵的簇擁下大步流星地趕到。
他一見那少年憔悴的面容,竟虎目含淚,一個箭步上前,緊緊握住少年的手,聲音哽咽:“殿下!臣等來遲,讓殿下受苦了!吾等忍辱負重至今,終不負先帝在天之靈的託付啊!”
少年茫然地看著眼前這位威嚴的大都督,囁嚅著,按照教好的臺詞背誦道:“吾……吾乃徽宗第九子,流落民間,幸得眾位義士相救……”
當夜,宋江將其迎入中軍大帳,奉為上賓。
軍中醫官悄悄為少年身上“掙扎”出的傷口換藥時,心中卻一片冰涼——此人他認得,原是鄆城街頭一個快要餓死的乞兒,三日前被秘密選中,由易容高手改頭換面,就成了這所謂的“趙九郎”。
林昭雪奉命組建了一支五百人的“護駕營”,日夜拱衛“皇太弟”的安全。
她冷著臉,親自監督少年的言行舉止,從走路的姿態到吃飯的禮儀,一絲不苟。
她發現,這少年夜裡常常被噩夢驚醒,口中反覆夢囈著一句鄆城土話:“娘……俺不想演了……俺怕……”
林昭雪的心,在那一刻被輕輕刺痛了一下。
但第二天清晨,她依然面若冰霜,親自校閱少年的朝儀。
一次演練中,少年或許是太過緊張,竟在向宋江行禮時失足跌倒。
他脫口而出的不是“哎喲”,而是一句充滿恐懼的尖叫:“你們才是賊!”
話音未落,林昭雪的目光陡然一寒,彷彿瞬間凝結成冰。
她沒有說一個字,只是對身旁的衛士使了個眼色。
兩名壯漢立刻上前,捂住少年的嘴,將其粗暴地拖入偏帳。
帳內傳出幾聲壓抑的悶哼,很快便歸於沉寂。
片刻之後,少年被重新帶了出來,臉上多了幾道紅印,但眼神已經變得無比恭順,動作再無一絲差錯。
演練結束,林昭雪獨自走出營帳,摘下沉重的肩甲,仰頭望著天邊那輪慘白的月亮,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她忽然感覺掌心傳來一陣刺痛,攤開一看,才發現指甲不知何時早已深深掐入了血肉之中,滲出的血珠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殷紅。
十日後,梁山大軍兵不血刃,進駐蔚州。
宋江在城中最高處設下祭天大典,當著全城軍民與各路降將的面,高聲宣佈:“迎回皇太弟,不日將還政趙氏,重興大宋!”
就在他手持祝文,即將焚香禱告的最高潮時刻,城外突然傳來震天的喊殺聲!
田虎的大軍,如黑色的潮水般洶湧而至,數萬士兵齊聲高呼:“曹賊欺世,誅偽立真!殺進蔚州,活捉假皇子!”
混戰瞬間爆發。
“徐寧!率部出擊!”宋江面不改色,厲聲下令。
徐寧雙目赤紅,率軍衝出城門,卻陷入了一場前所未有的荒誕血戰。
敵我雙方,竟有三支部隊高舉著“趙”字大旗,旗幟樣式各異,卻都喊著“替天行道”的口號,瘋狂地廝殺在一起。
梁山軍殺的是“冒牌趙軍”,田虎軍殺的是“偽帝趙軍”,而城中殘餘的“護統軍”則在攻擊所有靠近“皇太弟”的人。
鮮血染紅了蔚州城下的每一寸土地,無數士兵至死都不明白,自己究竟是為誰而戰,又是死在誰的手中。
血戰整整一夜。
天明時分,田虎軍大敗,狼狽退去。
而一個“噩耗”,也隨之傳遍全軍——“皇太弟”在亂軍之中,為保護宋江大都督,不幸身中流矢,駕崩了。
宋江抱著那具早已冰冷的“屍體”,在城頭放聲痛哭,聲震四野,聞者無不落淚。
他下令,將“皇太弟”的靈柩停於城門樓上三日,供萬民瞻仰,以彰其“忠烈”。
當夜,中軍帳內,韓延徽親自將所有關於那名鄆城乞兒的身份記錄、易容方案投入火盆,看著它們化為灰燼。
他望著跳動的火焰,低聲嘆息:“從此以後,沒人知道他是真是假……也沒人敢問了。”
千里之外,東京,龍德宮。
被軟禁的趙構,憑欄北望,蔚州方向的夜空,彷彿被戰火映得微微發紅。
他聽著老宦官斷斷續續的稟報,臉上沒有絲毫表情,只是對著那片虛無的火光,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喃喃道:
“你死了也好……至少,不必再說謊了。”
蔚州城頭,那具為天下矚目的空棺在萬眾哀慟中緩緩合上。
一場席捲天下的巨大哀慟與政治風暴,正蓄勢待發,它的終點,直指帝國的核心——東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