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死魂借生軀,新皇踩舊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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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東京汴梁。

全城縞素,如一場突降的早雪,將這座帝國的都城覆蓋得一片慘白。

“皇太弟”的靈柩,在萬眾矚目下,自北門緩緩入城。

紙錢如蝶,漫天飛舞,哭聲自街頭巷尾湧來,匯成一片悲慼的海洋。

隊伍的最前方,宋江褪去了一身黃金戰甲,只著素服麻衣,親手扶著巨大的梓木靈柩。

他的步伐沉重而緩慢,每一步都彷彿踏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從北門到太廟,整整十里長街,他未乘車馬,一步一步,走完了全程。

他雙目微紅,面容憔悴,嘴唇乾裂,那份發自肺腑般的悲痛,透過他微微顫抖的肩膀,感染了沿途的每一個人。

“殿下千歲!殿下——!”

“為大都督擋箭而死,是忠烈啊!”

無數百姓跪倒在地,對著靈柩叩首,哭嚎聲震天動地。

他們或許從未見過這位“皇太弟”,甚至不知其名,但這並不妨礙他們將所有的苦難、委屈與對一個清平世界的渴望,都傾注在這口棺材之上。

城樓上,一身青衫的韓延徽面無表情地看著下方這幕盛大的悲劇。

他身旁的書記官們正奮筆疾書,將一個個自發前來祭拜的鄉老、士紳的名字錄入冊中。

這本名為《哀思錄》的冊子,不僅記錄名冊,更收錄了街頭巷尾自發編撰的童謠、祭文。

“趙家九郎身是膽,為護忠良血灑衫。紫微星落北地寒,東京遍開白玉蘭。”

一首粗陋的童謠,不知從哪個角落響起,竟一傳十,十傳百,迅速響徹全城。

更有道士當街設壇,宣稱昨夜觀天象,見“紫微星墜於北野,光華射鬥,主新君應運而生,代行天命”。

而昔日的說書人董三姑,更是連夜編出了一出名為《趙氏遺孤殉國記》的摺子戲,將那名鄆城乞兒塑造成一個流落民間、心懷天下、最終為國殉難的悲情英雄。

街頭巷尾的茶樓酒肆,到處都是說書先生們聲淚俱下的演繹。

一場精心策劃的死亡,在此刻,終於發酵成了一場席捲全城的精神盛宴。

宋江立於太廟門前,回望來時路,那跪倒一地的芸芸眾生,如黑色的潮水。

林昭雪立於他身後,看著他被無數道敬仰、同情、崇拜的目光所包裹,心中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寒意。

宋江彷彿察覺到了她的情緒,並未回頭,只是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平靜地說道:“你看,他們哭的不是一個人,是一段日子。是一段他們以為能安穩過活,卻最終破滅了的日子。”

林昭雪的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說話。

宋江又道:“我給了他們一個哭的理由,他們便會給我一個我想要的答案。”

靈柩被暫厝於太廟偏殿,宋江隨即下令,舉行為期三日的“國殤祭”,百官皆需入太廟獻帛致哀,無故缺席者,以大不敬論處。

唯獨龍德宮,他沒有下旨。

被軟禁的康王趙構,果然拒不出宮。

眾將以為宋江會雷霆震怒,他卻只是淡淡一笑,非但不強求,反而命人在龍德宮外,正對宮門的位置,高高搭起一座香案,每日三餐,皆供奉最新鮮的花果與精緻的素齋。

並對外界宣稱:“康王殿下驟聞噩耗,悲慟欲絕,不忍親見靈柩,以致傷心過度。此乃手足情深,其情堪憫,其心可昭。”

這一手,比任何逼迫都來得狠毒。

它將趙構的“不合作”,扭曲成了“兄弟情深”的佐證。

從此,趙構的沉默,便是預設;他的悲傷,便是對“皇太弟”身份的追認。

當夜,龍德宮高高的宮牆上,再次出現了刀刻的字跡,筆畫凌厲,入牆三分:“兄不負弟,弟不負國。”

林昭雪親自帶人前去查勘,一名心腹低聲在她耳邊道:“統領,是守宮的那個老宦官,他的指甲裡還有石灰粉。要不要……”

“塗掉。”林昭雪冷冷打斷,目光掃過那八個字,彷彿什麼都沒看見,“嚴加巡查,再有此事,嚴懲不貸。”

她沒有下令抓人。

因為她知道,這八個字,是趙構唯一能發出的,也是最後一聲無力的嘶吼。

歸途之中,恰逢鎮北將軍徐寧巡邊歸來。

兩人在宮道上相遇,鐵甲錚錚,寒氣逼人。

徐寧的臉上滿是風霜與血戰後的疲憊,一雙眼卻死死盯著林昭雪,彷彿要看穿她的內心。

林昭雪坦然回望,目光清冷如舊。

兩人對視良久,終是無言。

一陣夜風捲過,將路邊祭奠燃燒後的紙灰吹起,紛紛揚揚,撲面而來,冰冷如雪。

三日國殤祭畢,哀慟的氣氛達到頂峰。

韓延徽一襲青衫,手捧一卷厚厚的奏疏,走入宋江的書房。

“主公,《登基籌備疏》已擬定。”他將奏疏呈上,“擬於今年冬至日,行禪讓禮。欽天監已在擇選吉時,禮部開始繪製新朝冕服圖樣,工部也已備好銅料,隨時可以開鑄‘建安通寶’。”

宋江接過奏疏,逐條審閱,不時以硃筆勾點,神情專注。

許久,他批閱完畢,將奏疏放在一旁,卻並未抬頭,只是突兀地問了一句:“那把斷刀呢?”

侍從躬身答道:“回主公,按您的吩咐,已封存於安遠堂密庫。”

“取來。”

片刻之後,那柄曾攪動北方風雲的斷刀被呈了上來。

它依舊鏽跡斑斑,彷彿一件毫不起眼的廢鐵。

宋江揮退了所有人,書房內只剩下他自己。

他將那柄斷刀,輕輕放在了象徵著帝國最高權力的傳國玉璽旁邊。

一新一舊,一明一暗,宛如兩個時代的對峙。

他凝視了良久,緩緩抽出腰間佩劍。

那是一柄削鐵如泥的寶劍,此刻,卻被他當成了一柄刻刀。

他屏住呼吸,用劍尖一點一點,一寸一寸,颳去刀身上的鐵鏽。

動作緩慢而穩定,發出“沙沙”的輕響。

不知過了多久,兩個模糊的字跡,在燭光下漸漸清晰——“承志”。

他伸出手指,輕輕撫過那冰冷的刀鋒,彷彿在撫摸一個故人的臉頰。

“你們想要的義,只能活在土裡。”他對著那兩個字低聲自語,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而我要的天下,必須踩著你們的墳頭,走過去。”

與此同時,城外校場,殺氣沖天。

徐寧奉命整編新軍,組建“建安衛”,負責登基大典的宮城安保。

他身披重甲,目光如電,掃過下方一萬名精銳士卒。

“刀!”

隨著他一聲令下,萬刀出鞘,寒光映日。

他的目光在刀叢中緩緩移動,忽然,他瞳孔一縮,大步走到一名年輕小卒面前,厲聲喝道:“你的刀,拿來!”

小卒不明所以,戰戰兢兢地呈上佩刀。

徐寧接過一看,只見刀柄之上,竟也用粗劣的手法刻著“承志”二字!

“此刀從何而來!”徐寧的怒火彷彿要噴薄而出。

“回……回將軍,是……是我爹傳下的……”小卒嚇得臉色發白,“我爹是鐵匠,當年……當年關勝將軍要打一把刀,全城的鐵匠鋪都跟著仿製,說這刀能帶來好運……這是其中一把……”

徐寧握著刀柄的手,猛地收緊,指節發白。

關勝……

那個為了這虛無縹緲的“義”,死在蔚州城下的兄弟。

他沉默了良久,久到那小卒幾乎要癱倒在地。

他忽然取過一旁的火折,點燃了刀柄上包裹的麻繩。

火焰“呼”地一下升騰起來,映著他晦暗不明的臉。

“你爹……”他聲音沙啞地問,“還活著嗎?”

小卒茫然地搖了搖頭。

“滾吧。”徐寧揮了揮手,將那柄燃燒的刀扔在地上,轉身離去。

當晚,他將自己的佩劍投入熔爐,親眼看著它化為鐵水,命工匠重鑄為一柄犁頭。

隨即,他向宋江上書,言稱舊傷復發,心力交瘁,請辭一切軍職。

宋江的批覆很快下來,只有寥寥數字:“心病須靜養,准假三月,安心調理。”

冬至前五日,天降大雪。

宋江的車駕,冒著風雪,悄然離開了東京,前往梁山祖陵。

他在關勝的墓前,親手焚了三炷香。

又在周老監當初殉節的山崖前,默立了許久,任憑風雪打溼他的衣袍。

韓延徽撐著傘,隨行在側,低聲道:“主公,龍德宮今日送來一份奏表——趙構請旨,願為‘皇太弟’守陵三年,以盡兄弟之情。”

宋江聽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譏誚。

“他想做孝子賢臣?保全趙氏最後一點體面?好啊。”

他接過筆,就在風雪之中,當場批覆:“準其所請。即日遷居皇陵別院,與‘皇太弟’陵寢為伴。賜祭酒三壇,供其憑弔。無詔,禁見外客。”

一紙批文,將趙構的“以退為進”,變成了徹底的“無限期軟禁”。

當夜,車駕返回東京。

風雪愈發大了,整個天地間一片蒼茫。

當車駕行至梁山舊聚義廳的遺址時,車輪碾過焦黑的土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就在這時,宋江的耳朵微微一動。

他掀開車簾,望向遠處黑沉沉的山坡。

風雪之中,一陣微弱而極富節奏的聲音,穿透了寒夜,清晰地傳來。

——叮!

是打鐵聲。

一下,又一下,彷彿不知疲倦的心跳。

在那片被燒成白地的漆黑山影中,一點微弱的火星,正隨著那打鐵聲,頑固地明滅不息。

宋江凝望著那點火光,看了很久很久。

他緩緩放下車簾,隔絕了外界的風雪與那執拗的聲響。

“傳令下去。”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準備登基大典吧。”

“這一次,我要讓天下所有人都聽見,新朝的第一聲鐘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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