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天火未落,人心先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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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後三日,梁山十萬大軍兵臨東京城下,鐵甲如林,旌旗蔽日,將汴梁九座城門圍得水洩不通。

肅殺之氣凝於霜雪之上,彷彿連空氣都已凍結。

城頭之上,守軍弓上弦,刀出鞘,嚴陣以待,只等一聲令下,便與城外叛軍血戰到底。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梁山大營帥旗高揚,卻無半點攻城的跡象。

沒有震天的戰鼓,沒有呼嘯的箭雨,更沒有衝鋒的號角。

帥帳之中,宋江一襲黑裘,正對著一副巨大的沙盤,神情淡漠。

他手中捏著一枚代表“耿三郎”的黑色棋子,輕輕放在了南燻門外。

“傳令耿三郎,按計劃行事。”

半個時辰後,南燻門外,一陣奇異的喧譁聲打破了戰場的死寂。

三百名夥計打扮的漢子,推著上百輛裝滿糧食布匹的大車,在距離城牆三百步外停下。

他們沒有攜帶任何兵器,只是迅速支起數十口大鍋,當場生火,將一袋袋雪白的米粒倒入沸水之中。

不一會兒,濃郁的米粥香氣便乘著寒風,悠悠地飄向城頭,鑽入每一個飢腸轆轆的守軍鼻孔中。

耿三郎站在車隊最前方,用盡全身力氣,朝城上高喊:“城中父老鄉親聽著!我家宋公有令,朝廷昏聵,奸臣當道,百姓飢寒,非爾等之罪!今有義糧千石,布帛萬匹,願取者,可自行出城領取!梁山只誅國賊,不傷無辜!”

喊聲在空曠的雪地裡迴盪,城頭一片死寂。

守軍們面面相覷,握著兵器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

城牆之後,無數百姓躲在街角巷尾,探頭探腦,眼中滿是渴望與恐懼。

無人敢動。

第一日,粥香飄了一整天,無人出城。

第二日,依舊如此。

但城中糧價,卻在一夜之間,瘋漲十倍。

一斗米的價格,已然超過了一名禁軍士卒一個月的餉銀。

富戶閉門,商鋪關張,酒樓的灶臺徹底冰冷,市井之間,隱隱已有哭聲。

第三日清晨,當耿三郎的粥棚再次飄出香氣時,城門內終於騷動起來。

一名衣衫襤褸的老婦,拄著柺杖,顫顫巍巍地走出城門洞。

她身後,跟著兩個面黃肌瘦的孩童。

城樓上,一名都頭立刻張弓搭箭,厲聲喝道:“站住!再往前一步,格殺勿論!”

老婦彷彿沒聽見,依舊一步一步往前走,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那翻滾的粥鍋。

“嗖!”

一支警告的羽箭,擦著她的耳邊飛過,深深釘在她前方的雪地裡。

老婦身子一顫,卻並未停下,反而加快了腳步。

“射!”都頭怒吼。

“住手!”一聲蒼老而威嚴的呵斥,自城樓中央傳來。

白髮蒼蒼的東京留守种師道,身披重甲,按劍而立。

他看著城下那孱弱的背影,他揮了揮袖袍,聲音嘶啞地對左右道:“由他們去。傳我將令,任何人不得向出城百姓放箭。”

一名偏將急道:“太尉!此乃亂軍心之計啊!一旦開了這個頭……”

“殺民者,失天下心。”种師道閉上眼睛,疲憊地吐出七個字,“今日我若射殺此婦,明日這滿城百姓,便皆是仇寇。這城,還如何守?”

有了第一個,便有第二個,第三個……

起初只是些老弱婦孺,到後來,竟有青壯男子也混在人群中,拿著瓦罐木盆,冒死衝出城門。

耿三郎一邊指揮夥計施粥,一邊讓早已安插好的人手在人群中低聲散佈訊息。

“聽說了嗎?龍德宮裡的康王爺,早就寫下了‘願禪’二字,是种師道這些老頑固扣著不發,非要拉著全城人給趙家陪葬!”

“趙家氣數盡了!沒看見天上紫微星都落了嗎?我家宋公才是真命天子!”

更有三五成群的孩童,在領粥的隊伍裡拍手唱起新編的童謠:

“斷刀埋處雪不開,忠字燒完灰又來;如今南門外,米比金子白!”

童謠如瘟疫般傳開,甚至飄回了城裡,飄上了城牆。

种師道在府邸中聽到稟報,氣得將心愛的茶盞猛地砸在地上,碎片四濺。

他可以禁止士卒出城,卻無法堵住全城百姓的悠悠之口。

當夜,他親自巡查城牆。

寒風刺骨,他卻聽到一處牆角,幾名圍著火爐取暖計程車卒在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城南王二家的婆娘今天也去領粥了,還領到了一件棉襖……”

“咱們在這兒拼死守城,一個月軍餉還不夠買三天的米,家裡老小都在啃樹皮……這仗打的,到底圖個啥?”

“噓!小聲點!被督軍聽見,要殺頭的!”

种師道的身影僵在黑暗中,心,一寸寸地往下沉。

如今,人心正在崩塌。

與此同時,梁山中軍大帳,韓延徽一襲青衫,向宋江獻策:“主公,圍城之要,兵馬為輔,人心為主。耿三郎已亂其內,我軍當奪其志。可盡放前日所俘官軍百餘人,每人賜銀五兩,棉衣一套,令其飽食後歸城。”

宋江目光一閃:“讓他們空手回去?”

“不。”韓延徽微微一笑,眼中閃爍著冰冷的智慧,“讓他們一邊走,一邊高呼八個字——降者免死,抗者斬首!”

宋江撫掌大笑:“妙!再加四個字——平民無罪!”

次日清晨,東京西城門外,百餘名被俘的官兵被驅趕至城下。

他們個個衣著嶄新,面色紅潤,與城頭那些面帶菜色的同袍形成了鮮明對比。

“宋公有令——降者免死,抗者斬首!平民無罪!”

百餘人齊聲吶喊,聲震四野。

喊聲未落,西城角樓上,一名弓手突然扔下手中的弓弩,解下腰帶系在牆垛上,竟不顧一切地縋城而下!

他落地之後,連滾帶爬地跪倒在雪地裡,朝著梁山大營的方向拼命叩頭,口中大喊:“願降!願降!求宋公給條活路!”

訊息傳到种師道耳中,他沉默了良久,並未如眾人所料那般雷霆震怒。

他只是下了一道命令,將那名弓手在城內的全家老小,盡數“請”入軍營之中,美其名曰“保護”,實則軟禁。

他想用此法,杜絕連鎖潰逃。

然而,他低估了飢餓與絕望的力量。

此例一開,反而讓更多心存動搖計程車卒看到了“投降可行”的希望。

當夜,北門便有三名守軍結伴潛逃。

第二夜,又有五人。

軍心士氣,如霜摧之草,迅速枯萎下去。

城防的漏洞,不止在人心。

林昭雪率領一支輕騎,日夜繞城巡視,如同黑夜中的獵鷹。

這日,她截獲了一名形跡可疑、試圖潛入皇宮的男子。

一番審問,竟從其鞋底搜出一份手繪的《京畿存糧圖》。

此人乃戶部一名小吏,受了被清洗的蔡京餘黨指使,欲趁亂潛入,焚燬城中最後的幾處官倉,以絕梁山軍的補給,為外地勤王軍爭取時間。

副將請示:“統領,此等奸細,是否就地處決?”

“殺了太可惜。”林昭雪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押到東市口,將他的供狀當眾宣讀,然後……放了他。”

副將一愣,隨即明白了她的用意。

次日,那名小吏在鬧市被“示眾”後釋放,梁山軍同時放出話來:“今後凡主動獻上各處倉廩、私囤糧冊者,一經核實,新朝建立後,賞田百畝,記為‘義民’!”

訊息一出,滿城震動。

與其等著被抄沒,不如主動投獻換取功勞!

不過半日,各坊的里正、稍有家資的商戶,紛紛派人偷偷出城,向梁山的哨卡投獻自傢俬囤的清單。

更有無數百姓,將家中僅存的一點米麵,裝在袋子裡,扔出城牆,只為讓梁山軍記下自己的名字。

東京城,正在從內部,主動向宋江敞開懷抱。

第七日黃昏,血色殘陽染紅了天際的雪雲。

宋江登上大營外的望京臺,遙望遠處那片象徵著帝國心臟的萬家燈火。

忽然,南城方向,一處火光驟然升騰,將半邊天幕映得通紅。

是耿三郎的粥棚!

有探馬飛馳來報:“主公!守軍縱火,燒了我們的粥棚!耿先生被亂箭射傷,正在搶救!”

眾將大怒,紛紛請戰:“主公!下令攻城吧!為耿先生報仇!”

宋江的面容在火光下忽明忽暗,他卻異常平靜,沒有絲毫怒色,只是緩緩舉起了手。

“傳我將令。”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點天燈,鳴哀鍾。”

剎那間,環繞東京城的百座烽火臺,齊齊燃起赤紅的烈焰,如百條火龍,直衝天際。

與此同時,梁山大營中,早已備好的九座巨鐘被撞響,悠遠而悲愴的鐘聲,穿透風雪,籠罩了整座汴梁城。

“嗚——”

鐘聲裡,上千只巨大的風箏,載著雪片般的傳單,被放到空中,飄入城內。

傳單上沒有多少文字,只有兩幅觸目驚心的對比圖。

一幅,是餓殍倒斃於街頭;另一幅,是百姓在南門粥棚前領取熱粥。

圖旁只有一行血色大字:“你守的是趙氏的朝廷,他們要的是自己的活路!”

全城百姓,無論軍民,都被這天地間迴盪的悲鳴與從天而降的圖畫,攫住了心神。

就在這漫天鐘聲與烽火之中,一道黑影,鬼魅般地自高大的皇城牆頭飛躍而出,悄無聲息地落入冰冷的護城河中。

那黑影在水中如游魚般迅捷,很快便抵達對岸的梁山控制區。

片刻之後,一名渾身溼透的宦官,被帶到了宋江面前。

他從懷中掏出一卷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冊子,雙手顫抖地呈上。

“宋……宋公……這是開封府大牢的囚犯名冊,還有……還有宮中百官的家眷住址……”

宋江接過那沉甸甸的名冊,甚至沒有開啟,只是用手指輕輕摩挲著油布的表面,目光越過眼前的宦官,望向那座在鐘聲裡搖搖欲墜的巨城。

他輕聲開口,彷彿在對自己說:

“种師道再硬,也扛不住這座城,自己從裡面塌了。”

說罷,他轉身走下望京臺,對身後的韓延徽下達了一道新的命令,聲音在寒風中顯得異常冰冷而清晰。

“傳令下去,自今日起,汴河冰面,每隔三尺,鑿穿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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