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地道穿龍腹,水鬼葬皇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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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如刀,汴河之上,鑿冰之聲此起彼伏,連綿不絕。

梁山軍士卒們呵著白氣,每隔三尺,便用鐵釺鑿穿厚實的冰層,露出下方墨綠色的、令人心悸的河水。

數千個冰窟窿在廣闊的河面上星羅棋佈,彷彿大地睜開的無數只冰冷的眼睛,詭異地注視著被圍困的東京城。

無人知曉宋江此舉何意,只當是又一種動搖人心的奇計。

夜幕深沉,一道黑影在數名親衛的護送下,來到汴河一處僻靜的岸邊。

此人正是張水鬼,原是潯陽江上的漁夫,一身水性出神入化,能在水下閉氣一炷香的功夫。

他脫去棉襖,只著一身塗滿油脂的緊身水靠,肌肉虯結的身體在月光下泛著油光,以抵禦刺骨的寒意。

“主公的方略,韓先生都與你說了?”一名頭領低聲問道。

張水鬼點了點頭,接過一個用油布包裹的火摺子和一柄短小的鐵錐,言簡意賅:“明白。探暗渠,覓入口,死活不論。”

他看了一眼遠處東京城巍峨的輪廓,深吸一口氣,毫不猶豫地滑入冰冷的河水中,如一條黑魚,瞬間消失在旋渦裡。

水下是另一個世界,死寂,冰冷,充滿了未知的危險。

張水鬼憑藉著對水流的本能感知,順著韓延徽提供的唐代舊圖所標註的大致方位,向下遊潛去。

汴河之水自西向東,他逆流而動,更能清晰地感受到從城牆根基附近滲出的水流變化。

約莫潛行了二里,一股明顯不同的湍急暗流迎面衝來。

他心中一喜,知道已接近城基。

這裡定有暗渠入口!

他正準備上浮,到預先鑿開的換氣孔呼吸,腳踝卻猛地一緊,彷彿被一隻水底巨獸的鐵爪攥住!

張水鬼心中大駭,低頭看去,竟是一張巨大的鐵網!

鐵網用鐵鏈沉在河底,上面佈滿了倒鉤,正是為了防止有人潛水探城。

是种師道!

這老將果然滴水不漏,連水下都設了陷阱!

他奮力掙扎,但鐵網越纏越緊,倒鉤深深刺入他的皮肉。

胸中的空氣在飛速消耗,眼前開始陣陣發黑,巨大的水壓和窒息感讓他幾欲昏厥。

死亡的陰影,正從四面八方將他包裹。

他知道自己出不去了。

在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一股狠厲之氣湧上心頭。

他猛地拔出腰間的鐵錐,對著自己的左手指尖狠狠刺下!

劇痛讓他精神一振,他藉著這股氣力,摸索到身旁粗糙的渠道石壁,用盡最後的生命,以血為墨,刻下了四個字——“渠通南庫”。

鮮血在冰冷的河水中迅速散開,又被水流沖淡。

張水鬼的身體一軟,雙眼圓睜,緩緩沉入黑暗的河底。

次日清晨,汴河上游,一具浮屍被巡邏的梁山哨兵發現。

屍體被河水泡得腫脹,但身上那身特製的水靠和腳踝上纏繞的半截鐵網,清晰地表明瞭他的身份。

屍體被抬到宋江面前。

眾將見張水鬼慘狀,無不憤慨。

宋江卻面無表情,他蹲下身,沒有看張水鬼圓睜的雙眼,而是掰開他那早已僵硬、緊緊攥住的右手。

一塊青灰色的城磚,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

宋江拿起城磚,用指甲颳了刮上面的青苔與泥土,又湊到鼻尖聞了聞。

那是一種混合了陳年穀物黴變和石灰的氣味。

“韓先生。”他頭也不回地喚道。

韓延徽上前一步,接過城磚,只看了一眼,便斷然道:“主公,此乃東京官倉專用的‘金汁磚’,質地堅密,防火防潮。張水鬼最後所在之地,必是城南大糧倉左近。”

“好。”宋江站起身,目光掃過張水鬼的遺體,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無謂的犧牲,毫無價值。有價值的犧牲,重於泰山。厚葬張水鬼,家人賞千金,記頭功。”

說罷,他轉身大步走向沙盤,指著城南一角,對工兵營統領下令:“依此圖,從我軍陣地最前端,向此地挖掘地道。日夜不停!”

為了掩蓋掘土的巨大動靜,一道新的命令同時下達。

“傳令劉火工,即刻起,每日三更,試射火炮,無需目標,只求聲勢浩大!”

當夜三更,沉睡的東京城被一陣前所未有的巨響驚醒!

“轟——!!”

彷彿天公震怒,一道驚雷在南城外炸開。

無數百姓從夢中驚坐而起,窗欞嗡嗡作響,屋頂的瓦片簌簌掉落。

緊接著,又是接二一連三的巨響,一次比一次沉悶,一次比一次撼動人心。

城頭上的守軍更是嚇得魂飛魄散,他們從未聽過如此恐怖的聲音。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是天雷!梁山引來了天雷助戰!”、“曹公要用雷火轟塌城牆了!”

白髮蒼蒼的种師道被親兵攙扶著登上南門城樓,他極力遠眺,城外一片漆黑,並無火光,只有那撼天動地的巨響,彷彿從地底深處傳來。

他扶著冰冷的牆垛,隱約感覺到腳下的地面,正隨著那響聲,發生著極其輕微的顫動。

老將軍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凝重。

他立刻下令:“傳令下去,速取沙袋,封堵城內所有地井、水道暗渠!另派一隊聽風者,伏於各處牆角,晝夜監聽地下動靜!”

地道在劉火工的炮聲掩護下,瘋狂向前掘進。

七日後,工兵統領來報,地道已深達七丈,穿過護城河底,距離南大倉的地基,僅剩最後三丈。

所有人都以為宋江會下令一鼓作氣,挖通地道,派精兵殺入。

宋江卻看著沙盤,冷冷地吐出兩個字:“停工。”

眾將譁然。

“主公,為何停下?功虧一簣啊!”

宋江沒有解釋,而是轉向韓延徽:“先生,你看呢?”

韓延徽撫須沉思片刻,眼中驀地精光一閃,恍然大悟,躬身道:“主公高明!人力有時窮,而水力無窮。以兵卒填之,不如以水衝之。我軍無需一人犯險,便可毀其根基!此乃水淹下邳之妙用!”

“傳令,決開汴河支流,引水入地道!”

當夜,隨著一聲令下,早已備好的河堤缺口被挖開,洶湧的汴河水咆哮著,被引入深邃的地道之中,化作一條潛伏於地底的怒龍,直撲東京城的心臟。

次日凌晨,天色未明。

南城一段幾十丈長的馬牆,在沒有任何徵兆的情況下,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咯吱”聲,隨即無聲無息地向內塌陷下去!

一個巨大的缺口赫然出現,渾濁的泥浪從缺口中噴湧而出,瞬間淹沒了牆後的街道。

守軍驚駭欲絕,奔走呼號,卻根本無法靠近。

更可怕的是,作為城防核心的南大倉,地基在暗流一夜的浸泡沖刷下,已然鬆動。

隨著馬牆的塌陷,大半個糧倉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緩緩沉入腳下無盡的泥沼之中。

三千石京城最後的救命存糧,轉眼間化為烏有。

种師道趕到現場,看著那片被泥水吞噬的廢墟,和在泥漿中掙扎哭喊計程車卒,他拄著劍,身軀一陣搖晃,最終閉上眼,撫牆長嘆:“此非人力可擋,乃天意……天意要傾覆我大宋啊!”

糧倉被毀,城中人心徹底陷入絕望。

此時,劉火工的火器營也沒閒著。

他奉命除錯一種名為“天火彈”的新型武器——將硫磺、硝石、鐵蒺藜和猛火油一同封入陶罐,再由重型拋石機投擲出去。

第一次試射,因為風向計算失誤,沉重的陶罐偏離了預定的敵樓目標,呼嘯著砸入了附近一處民居,瞬間燃起熊熊大火。

負責監軍的將領立刻要按軍法懲處劉火工。

宋江卻擺手制止,他非但沒有責罰,反而立刻派人送去百兩紋銀和糧食布匹,厚恤受災的那戶人家,並張貼告示,向全城公開宣佈:“梁山軍械不利,誤傷百姓,宋某罪該萬死。為免慘劇再發,特此通告全城:三日後子時,天火將再臨,目標南門敵樓。無關軍民,切記閉門鎖戶,切勿觀望,以免誤傷!”

此令一出,滿城譁然。

威懾與仁義並行,效果出奇得好。

百姓們私下議論:“這梁山宋公,連燒你家房子都要提前三天打招呼,還給賠償,哪裡像是暴虐的賊寇?”

對朝廷的最後一絲幻想,也在這恩威並施的對比下,煙消雲散。

城外,鎮北將軍徐寧正帶隊巡查外圍營寨。

他行至一處角落,忽然發現一名小卒正鬼鬼祟祟地用炭筆在自己的盾牌背面,描摹著一個“斷刀埋雪”的圖案。

他勃然大怒,正欲上前呵斥治罪,卻聽那小兵一邊畫,一邊用極低的聲音哼唱著不知從哪傳來的歌謠:“……玉階血未乾,新皇不敢眠,舊鬼城頭看……”

徐寧心頭猛地一震,那歌謠裡的淒涼與怨毒,竟讓他瞬間想起了關勝在大雪之夜,血染帥旗,悲壯自盡的場景。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脊背升起。

這仗,打得到底是什麼?

我們,又變成了什麼?

他一個箭步衝過去,奪過那面盾牌,看也不看,猛地投入一旁的火堆中。

木製的盾牌遇火,發出一陣噼啪的爆響,那未完成的“斷刀圖”在火焰中扭曲、變形,最終化為灰燼。

“全軍都有,明日加練火器接應陣型!若有懈怠,立斬不赦!”徐寧對著驚愕計程車卒們厲聲喝道,轉身快步離去。

當夜,他獨自在帳中擦拭自己的寶劍,劍鋒寒光凜冽,映出他自己動搖不安的臉。

忽然,一陣若有若無的打鐵聲,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叮叮噹噹,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又像是記憶深處的迴響。

他猛地起身掀開帳簾,外面只有滿天寒星,靜得可怕,彷彿無數雙亡魂的眼睛,正在天上冷冷凝視著這片即將被血洗的大地。

而此刻,在地道最深處,被水流沖刷的石壁上,張水鬼用生命刻下的那行“渠通南庫”的血字,已被渾濁的泥水緩緩抹平、覆蓋,只剩下最後一絲淡淡的血痕,如同咒印,徹底滲入了這座千年古城的血脈之中。

三日期限已至。

東京城內,萬籟俱寂,家家戶戶門窗緊閉,街道上空無一人,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著宋江預告的“天火”降臨。

中軍大帳之外的高臺上,風燈獵獵。

宋江負手而立,凝視著遠處黑暗的城郭輪廓。

他身後的沙漏,正流下最後一粒沙。

他要的,是這座城在最絕望的寂靜中,迎接自己的君臨。

子時三刻已到。

宋江緩緩舉起手,向著夜空,猛地揮下。

“天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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