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火雨焚天,南門自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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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他手掌的揮落,彷彿有一根無形的弦被撥動,連線了天地。

“發!”

一聲令下,跪地待命的劉火工雙目赤紅,猛地將手中的火把捅入引線!

嗤——!

百丈長的陣地上,上百架巨型拋石機同時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繃緊的牛筋絞索瞬間釋放,將一枚枚裹著硫磺、硝石與烈性猛火油的陶罐“天火彈”拋入夜空。

剎那間,夜幕被撕開上百道火紅的裂口。

無數流星倒曳著赤焰,發出尖銳的呼嘯,如九天星隕,朝著死寂的東京南城門砸去!

第一波天火,精準地覆蓋了南門城樓。

轟!轟!轟隆!

沉重的陶罐砸在堅實的木石結構上,瞬間爆裂!

粘稠的猛火油四處飛濺,遇風即燃,將整座城樓變成一個巨大的火炬。

烈焰沖天,木樑斷裂,慘叫的守軍身上燃著火,如同滾動的火球從城牆上墜落。

緊接著,第二波天火接踵而至,越過燃燒的城樓,直撲更深處的皇城角樓。

火雨傾盆,曾象徵著皇家威儀的琉璃瓦在烈焰中炸裂飛濺,金碧輝煌的飛簷斗拱在火舌的舔舐下,痛苦地扭曲、碳化。

高臺之上,宋江黑袍獵獵,面沉如水。

他揹負雙手,指尖在冰冷的劍鞘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極有韻律的輕響。

此戰非為屠城,而是要用最震撼的方式,徹底擊垮這座城池最後一絲抵抗的意志。

烈焰的光芒映紅了城內無數張驚恐的臉。

一間臨街的書房內,窗紙被火光映得透亮,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儒生望著窗外沖天的火光,手中的狼毫筆“啪”地一聲墜地,墨跡暈開。

他渾身顫抖,頹然坐倒,長聲悲嘆:“禮崩樂壞,斯文掃地……禮樂崩矣!”

而在另一條逼仄的巷弄裡,一個七八歲的孩童,韓小文,卻掙脫了母親的懷抱,赤著腳丫衝到街心。

他仰著髒兮兮的小臉,看著夜空中不斷劃過的“流星”,竟拍著手跳了起來,眼中閃爍著孩童最純粹的興奮與好奇:“天兵!天兵下凡啦!”

就在天火燎原,人心惶惶之際,南城深處,一片密集的居民區內,忽然亮起了成百上千點火把。

那火光匯成一條赤色的巨蛇,在黑暗的街巷中急速遊動,目標直指城門內側的守軍營寨。

為首一人,正是糧商耿三郎。

他身上竟披著麻衣,頭纏白布,彷彿在為誰戴孝。

他肩上扛著一袋沉甸甸的米,身後跟著數千名面黃肌瘦、眼冒綠光的饑民。

他們手中沒有兵刃,拿的只是鋤頭、扁擔、犁鏵和棍棒。

三日前,他的幼子餓死,他揹著屍首跪在種師道府前,泣血叩首,只求老將軍開倉賑濟,救活坊間嗷嗷待哺的孩童。

然而,他得到的,卻是“妖言惑眾,動搖軍心”的罪名和一頓無情的鞭笞。

今夜,他撕碎了那張寫著“固守待援”的官府告示,當著所有街坊的面,用刀劃開自家最後一批米袋,高聲嘶喊:“弟兄們!官府讓我們餓死,梁山卻在城外給咱們指活路!吃了這頓,跟我去開城門!宋公有令,破城之後,每家授田十畝,自耕自食,再不受這鳥氣!”

“授田十幕!”“自耕自食!”

這兩個詞像一道驚雷,炸醒了所有麻木的靈魂。

民眾徹底沸騰了,他們扛起門板、推倒馬車,用最原始的蠻力,怒吼著撞向南門巨大的鐵閘!

一名守城的校尉紅著眼,提刀衝來,嘶吼道:“反了!你們都反了!”

他一刀劈翻一人,正欲再砍,一把鋤頭卻從斜刺裡狠狠砸在他的後頸。

校尉踉蹌一步,難以置信地回頭,看到的,竟是自己曾經的鄰人,一個平日裡低眉順眼的老實漢子。

他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血沫聲,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喊:“我們……我們替皇帝守城……你們……卻開門迎賊……”

耿三郎立於緩緩洞開的門洞前,城外梁山軍的“宋”字帥旗在火光中獵獵作響,正向此處移來。

他渾身顫抖,迎著寒風低聲呢喃:“我非叛臣……我只是……不想再看著孩子餓死……”

與此同時,皇城深處,太尉府。

种師道身著完整的朝服,端坐於正堂之上。

他面前的香爐裡,青煙嫋嫋,一如往昔。

一名親兵跌跌撞撞地闖入,泣聲道:“太尉!南門……南門被刁民開啟了!梁山的火器營已經入城了!”

老人恍若未聞,只是緩緩起身,走到一旁,親手取下那副陪伴他一生,由先帝親賜的玄鐵寶甲,一層層穿在身上。

穿戴完畢,他拿起桌案上的燭臺,將火焰湊近了自己的袍角。

烈焰轟然騰起,瞬間將他蒼老的身影吞沒。

在生命最後的時刻,他遙望南方天際那面迎風招展的“宋”字大旗,渾濁的老淚終於滑落,喃喃自語:“江山易主,非戰之罪……乃民心……早失啊……”

火光中,沉重的甲冑被燒得通紅,發出一陣陣“錚錚”的鳴響,彷彿在為主人奏響最後的戰鼓,最終轟然垮塌,化為灰燼,隨風散去。

訊息很快傳到宋江耳中。

他立馬於熊熊燃燒的南門之下,默然良久,隨即下令:“派人收斂種太尉殘骸,尋一處風景秀麗之地,以王侯之禮厚葬。”

眾將不解,宋江卻並未解釋。

這並非勝者對敗者的憐憫,而是身為一個時代的終結者,對另一個時代最後風骨的祭奠。

城牆一角,劉火工在發射完第三波“天火”後,猛地咳出一口鮮血,身體一軟,險些栽倒。

同袍急忙上前攙扶,他卻一把推開,掙扎著爬向最後一架專門用於超遠端投射的重型拋石機。

他親手點燃了那枚最大的“天火彈”。

彈丸呼嘯騰空的剎那,他的視線穿過混亂的人群,竟看到了自己的兒子韓小文正被鄰人拉著,驚慌地隨著人流逃難。

他拼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朝著那個方向嘶聲大喊:“兒啊!抬頭看!那是……那是爹爹給你點的……最亮的星!”

那顆巨大的火球劃過一道壯麗的弧線,越過重重宮闕,精準地落入了禁軍的火藥總庫。

轟——!!!

一聲前所未有的巨響撼動了整座京城,恐怖的衝擊波將半座宮牆夷為平地。

硝煙與塵埃瀰漫中,韓小文停下腳步,茫然回望,只見夜空中炸開了一朵比太陽還要璀璨的煙花。

他小小的眼中映滿了流星,卻不知道,其中最絢爛的一道,正是他父親生命的絕唱。

混亂中,韓小文被氣浪掀翻,滾入一處廢墟。

他掙扎著爬起時,手卻觸到了一件冰冷之物。

那是一柄斷裂的佩劍,只剩下半截,但劍柄上用古篆雕刻的“忠勇”二字,在火光下依舊清晰。

正是种師道自焚時,被烈火崩飛的佩劍殘骸。

他不知道這柄斷劍的份量,只覺得它在火光下很好看。

於是,他抱著這柄比他手臂還長的斷劍,懵懂地穿過火場與亂兵,一路跑到了宋江的馬前,高高舉起:“大王!大王!給你寶劍!”

宋江俯下身,從這個滿臉菸灰的孩童手中,接過了這柄斷劍。

觸手的一瞬間,一股徹骨的寒意忽然從指尖傳來,直透心底。

此劍曾斬叛將,曾衛社稷,如今卻落入一個不識世事的童子之手,作為舊朝的信物,獻給了自己這個新朝的開創者。

他輕輕撫過孩童的頭頂,聲音裡聽不出一絲情緒,對身旁的親衛下令:“護送此子歸家,沿途但有驚擾者,斬。”

那一刻,東京城內的戰火仍未平息,廝殺聲與哭喊聲依舊震天。

幽州城外風雪未歇,南門鐵閘轟然墜地的迴響尚在街巷間震盪,彷彿一個王朝的喪鐘,其聲雖歇,其意未絕,正沿著冰封的官道,向著更遙遠的北方,預告著另一場宿命的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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