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火裡拾刀,少年問天(1 / 1)

加入書籤

幽州城外風雪未歇,南門鐵閘轟然墜地的迴響尚在街巷間震盪,冰冷的寒風裹挾著城外梁山軍山呼海嘯般的吶喊,灌入這座燃燒的帝都,宣告著一個時代的徹底終結。

然而,就在天下以為大局已定之時,千里之外的北境幽州,一聲沉悶而古老的鼓聲,卻劃破了風雪,逆著南下的捷報,悍然敲響。

咚!咚!咚!

三通急響,不合宮廷禮樂,不符軍中號令,那是早已被廢止的梁山舊制——聚義令!

鼓聲如同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間激起千層漣漪。

剎那間,幽州城內數十處看似尋常的民宅裡,昏黃的燈火次第亮起。

床板被掀開,灶臺被推倒,藏匿已久的皮甲、短刃、朴刀紛紛出鞘,在跳動的燭光下閃爍著壓抑已久的寒芒。

“咔嚓——”

軍械庫的殘垣之上,一個身形單薄的少年,在漫天風雪中奮力舉起一柄斷刀。

那刀,正是昔日大刀關勝的佩刃,從青州廟火中掘出,刀身僅餘一半,焦黑的斷口卻在雪光下亮得刺眼。

少年名叫韓小義,是關勝舊部的一名親兵,此刻,他用盡全身力氣,發出嘶啞卻決絕的吶喊:

“梁山泊的弟兄們!‘共議堂’前同生共死的誓言,爾等還記得否?關勝將軍蒙冤而死,今日,我等便要復共議,清君側,誅偽命!”

“清君側!誅偽命!”

話音未落,三百條黑影自城中陰暗的街巷中猛然湧出。

他們肩上披著早已褪色的梁山舊旗,腳踏著被嚴寒凍裂的石板路,眼中燃燒著與這冰天雪地格格不入的烈火。

他們沒有喊殺,只是沉默而迅速地匯成一股鐵流,直撲幽州中樞衙署!

城樓之上,負責守夜的都頭張守門,看著下方湧動的兵變人潮,沒有拔刀示警,反而默默解下腰牌,走到通往城下的階前,將雙手反剪於身後,竟是自縛請罪。

一名親信驚恐地跑來:“頭兒!反了!他們反了!快放狼煙!”

張守門慘然一笑,搖了搖頭,聲音低沉如自語:“我開的是梁山的門……不是曹家的城。”

一匹快馬,八百里加急,踏碎了東京城的黎明。

訊息如一道驚雷,炸響在剛剛更名為“承天殿”的皇宮內。

宋江端坐於龍椅之上,御座之下,是禮部官員呈上的登基禮單。

他的指尖,正輕輕摩挲著一張嶄新的鑄模圖樣,上面赫然是四個篆字——“建安通寶”。

建安,那是他前世的年號,一個他永生難忘的烙印。

聽到幽州兵變的訊息,他的指尖猛地一頓,那張圖樣被按出一個深深的印痕。

他沒有暴怒,沒有驚愕,只是抬起頭,目光深邃如淵,良久不語。

一旁的軍師朱武躬身進言,聲音裡帶著一絲凝重:“主公,此非尋常叛將作亂,乃是梁山舊夢復燃。關勝之死,終究是根刺。”

宋江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與其說是笑,不如說是一種洞悉一切的漠然。

“舊夢?好一箇舊夢。”他冷笑道,“關勝死前,對那孩子說‘活著的人要看見’。如今,他們果然看見了——看見一個拿著破刀的孩子,竟能撼動我十萬吞天雄兵。他們以為,這天下還是那個可以憑一腔熱血‘共議’的草臺班子。”

他霍然起身,雷厲風行的命令脫口而出:

“傳我將令!即刻禁封幽州周邊六處驛站,斷絕其一切求援之路!再傳令朱武,命他親率五千精銳,星夜北上,將幽州圍個水洩不通!”

朱武一愣:“主公,三百殘卒,何須五千精銳?”

“我不要他強攻。”宋江的我要讓他們在那座孤城裡,把想說的話說完,把想做的夢做完。

夢醒之時,方知天命!”

幽州,校場。

中央的篝火燒得正旺,映著三百殘卒決絕的臉龐。

韓小義以那柄斷刀在雪地上劃出一道深深的界線,厲聲喝道:“今日無主公,無都督,只有兄弟!我等效法‘共議堂’舊制,推舉‘議政十人’,共決大事!”

話音剛落,一個蒼老的身影顫巍巍地從人群中走出。

正是原梁山火頭軍王老卒,他從懷中捧出一卷被燻得焦黑的竹簡,雙手高舉,老淚縱橫。

“這是……這是晁天王當年親手所書的《共議堂初議錄》殘篇!老漢當年從火場裡拼死搶出來的!”

一名識字的頭目接過竹簡,就著火光,用顫抖的聲音高聲念道:“凡入夥者,不論官軍草寇,不納投名狀,不論出身賤貴,皆為兄弟,堂上共議,堂下同心……”

“哇——”

一句未完,臺下已哭聲一片。

一名滿臉刀疤的老兵猛地捶打著自己堅實的胸膛,發出困獸般的悲鳴:“我們燒了兄弟們的血書,換了一條活路!可這條路……這條路越走越黑啊!我們打下了天下,卻活得不如從前一條狗!”

角落裡,一名隨軍的歌姬陳小娘,懷抱琵琶,蔥指輕撥,一曲蒼涼悲壯的歌聲悠悠響起,竟是她連夜新編的《關侯辭》。

“斷旌裂甲雪滿弓,一腔熱血喂西風。昨夜夢迴聚義廳,不見當年好弟兄……”

歌聲如泣如訴,在寒風中傳出很遠。

校場之外,負責巡夜的哨卒聽到這熟悉的曲調,想起那些戰死的袍澤,竟也悄然解下代表新朝的臂章,默默走入校場,歸於佇列。

人心向背,竟至於此。

三日後,朱武大軍兵臨城下。

他沒有發動任何攻擊,而是依計撤空了校場四周的所有營房,只留下一堆堆高聳的糧草垛和漫山遍野的空旗陣,彷彿一座空城。

當夜三更,眼見糧草將盡,韓小義決意死中求活,率領三百殘卒,趁著夜色突圍,直撲城外梁山軍的馬廄。

然而,當他們衝到轅門前時,卻看到了詭異的一幕——轅門大開,裡面數百匹戰馬整齊排列,卻無一人看守,彷彿正虛位以待。

不好!

韓小義心頭警兆頓生,猛地厲喝:“是計!速退!”

然而,為時已晚!

“咻咻咻——!”

四面箭樓之上,火光驟起,上百支火箭拖著淒厲的尖嘯,破空而來!

它們射向的並非人群,而是早已預埋在校場與馬廄之間的油氈與乾草。

轟——!

烈焰沖天而起,一道高達數丈的火牆瞬間升騰,將所有退路徹底封死!

三百殘卒被迫退回校場中央,背靠著背,絕望地環成一個圓陣,將手中刀刃決然向外。

王老卒一把將韓小義死死護在中間,用身體擋住飛濺的火星,低聲嘶吼:“孩子,別怕!咱們議過了,咱們對得起關將軍了!這就……這就夠了!”

黎明,血色的晨曦染紅了天邊的霜雪。

幽州城樓之上,那座沉重的吊橋,在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中,緩緩放下。

宋江身披一襲象徵至高權力的玄色大氅,在一眾親衛的簇擁下,緩步而下。

他踏過滿地焦黑的木炭與殘破的旗幟,徑直走到了那三百名已成甕中之鱉的降卒面前。

他沒有看那些殺氣騰騰計程車兵,而是俯下身,從灰燼中拾起一片燒得只剩下半截的《共議錄》殘篇,用手指彈了彈上面的灰塵,聲音平靜得可怕。

“你們要的共議,我給。”

說罷,他轉身一揮手,幾名親兵立刻抬來一座巨大的銅爐。

宋江將那片殘簡投入爐中,隨即下令將所有搜繳來的舊日盟書、規章,盡數投入烈火。

灰燼隨風捲起,紛紛揚揚,最後落入冰冷的護城河中,了無痕跡。

“從今往後,天下只有一個規矩。”宋江的聲音傳遍校場,“議,在中樞;令,出惟行。有功者賞,有罪者罰,再無兄弟之分,只有君臣之別!”

“你這奸賊!”

韓小義掙脫王老卒的攙扶,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持著那柄斷刀,衝到宋江面前,刀尖憤怒地指向他的胸膛。

“那你為何不讓我們戰死沙場?!為何要如此羞辱我等!”

宋江沒有動,他只是靜靜地凝視著少年那雙燃燒著不屈火焰的眼睛,良久,緩緩伸出手,不是奪刀,而是輕輕撫過他那沾滿冰霜的頭頂。

“因為你比關勝更勇敢……而勇者,不該只知赴死。”

遠處,鐘樓的廢墟上,一隻烏鴉被驚起,振翅飛向高空。

它爪中抓著的一片昨夜被藏入枯井中的炭紙,隨風飄落,跌入雪地。

紙上,赫然是幾個倉促寫下的字跡——《幽州兵變始末錄》。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