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火壇夜焚,水路殺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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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在船底無聲地流淌,像一匹巨大的黑綢,被夜霧浸得溼重。

百餘艘艨艟戰船,彷彿一群蟄伏在黑暗中的巨獸,船上無燈無旗,只有水手們壓抑的呼吸聲與船櫓劃破水面的輕微悶響。

每一名士卒的甲冑外都罩著一層粗糙的青布,在霧氣中與江水融為一體。

混江龍李俊立於旗艦船頭,目光如鷹隼般穿透濃霧,死死盯著前方。

他的腳邊,放著一張用油布包裹的羊皮圖,正是趙舟子獻上的“三灣九曲圖”。

圖上每一個暗礁、每一處迴旋,都被硃砂標記得分明,那是漁民數代人以性命換來的生存之道,此刻卻成了梁山水師的索命符。

“咕咚。”

一聲輕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一名年輕計程車卒臉色煞白,雙腿抖得像篩糠,手中的長槍脫手落在了甲板上。

他眼中滿是恐懼,轉身就想往船艙裡躲。

“拖回來。”李俊的聲音不大,卻比江風更冷。

兩名老兵如狼似虎地撲上去,將那新兵死死按在船底,冰冷的江水瞬間浸溼了他的後背。

“都督,饒命!我……我不想死……”新兵的哭喊被死死捂在嘴裡,只剩下嗚咽。

李俊緩步上前,沒有拔刀,而是從腰間抽出一柄鋒利的匕首。

他蹲下身,在新兵驚恐的注視下,伸手抓住他的一縷頭髮,利落地一割。

黑色的髮絲飄落,被捲入船底的暗流,瞬間消失不見。

“頭髮能漂走,你的命,就得給老子留下。”李俊將匕首插回鞘中,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今天,是你們這群旱鴨子入水的頭一仗。聽好了,明日若勝,人人賞田五畝,宅院一座;若敗,你也早一步成了水鬼,省得見了閻王還嫌路上孤單。都給老子把卵蛋夾緊了!”

士卒們聞言,眼中畏懼漸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貪婪與狠厲。

亂世之中,田宅二字,比任何道理都更能穩固人心。

就在此時,風向微不可察地一轉,吹散了些許江霧。

前方的蘆葦蕩深處,幾點微弱的漁火如鬼火般飄忽而來。

數只小小的漁舟悄無聲息地靠近,為首的一艘船上,一個黝黑精瘦的漢子壓低了聲音,正是趙舟子。

“李將軍,前面就是‘剪刀口’,潮水已起。再有半個時辰,江水就能漫過內港的暗壩,你們的船正好能衝過去!”

李俊點了點頭,右手猛地一揮。

身後百餘艘戰船的船櫓,在同一時刻,以一個更加沉猛的頻率,深深插入墨汁般的江水中。

與此同時,杭州城西,天火壇。

百丈方圓的巨大石壇上,沖天的烈焰將半個夜空都映成了詭異的橘紅色。

三百名身著白麻衣的童男童女,手牽著手,繞著中央的火柱癲狂地環舞,口中吟誦著含混不清的經文。

“聖火焚盡汙穢,明王降世重生!”

一個身披織金薄紗的女人,赤著雙足,緩緩登上石壇最高處。

她便是方臘座下最狂熱的祭司,李火娘。

她的面容在火光下忽明忽暗,眼中燃燒著比壇中烈火更熾熱的瘋狂。

人群中,時遷帶著十二名精銳的梁山死士,扮作虔誠的香客,隨著人潮一步步向火壇中心擠去。

他們看似狂熱,眼神卻如冰潭般冷靜,每個人的腰間都纏著浸滿松油的麻繩,袖中藏著冰冷的火鐮。

“焚穢迎淨——!”李火娘張開雙臂,發出一聲尖利的嘶喊,祭典達到了高潮。

就是現在!

時遷身邊一名死士,突然雙眼一翻,口吐白沫,“直挺挺”地向後倒去,不偏不倚,正好跌入旁邊堆積如山的祭祀柴堆裡。

他袖中的火鐮在倒下的瞬間,與柴堆旁的一塊鐵器猛烈摩擦!

“刺啦!”

一簇微不足道的火星濺射而出,精準地落在了一道被松脂浸透的帷帳上。

剎那間,火借風勢,風助火威!

一道火龍咆哮著沖天而起,貪婪地吞噬著周圍的一切。

原本狂熱的信徒們瞬間化作沒頭蒼蠅,尖叫著、推搡著,爭相逃離這片突然降臨的火獄。

“哈哈哈……你們看不見嗎?”李火娘立於烈焰的中心,金紗已被點燃,她卻彷彿感覺不到絲毫痛楚,張開雙臂,發出癲狂的大笑,“這火,這光……這才是真正的淨土!明王在看著我們!”

火勢以不可阻擋之勢,向著不遠處的官府糧倉蔓延而去。

守衛糧倉的將領大驚失色,急忙調集城中本就不多的兵力前去救火。

一時間,城牆各處的防禦驟然鬆懈。

方傑踉踉蹌蹌地登上城樓,當他看到城西那片將黑夜撕裂的火海時,雙腿一軟,絕望地跪倒在地。

天火壇,是兄長神權的象徵;糧倉,是杭州城最後的倚仗。

如今,兩者皆焚。

“將軍!快……快關閉城門,嚴防死守啊!”一名親信嘶聲勸道。

方傑慘然一笑,扶著牆垛站起,眼中竟沒有了恐懼,只剩下一種死灰般的平靜。

“兄長要燒了這天下,我卻不能再燒了這滿城的人心。”他聲音嘶啞,卻異常堅定,“傳我將令,開北門,放百姓出逃!”

親信大驚:“將軍,此舉無異於自斷臂膀!”

“臂膀早已斷了。”方傑喃喃自語。

就在這時,一支綁著布條的弩箭“咻”的一聲,釘在他腳邊的城磚上。

他顫抖著解下布條,上面是朱武的親筆字跡,只有寥寥數語:“宋公許方氏一族活命,但需汝獻‘明王印’。”

方傑握著那布條,彷彿握著一塊烙鐵,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良久,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頹然走下城樓,回到府邸,從宗祠最深處的紫檀梁匣中,取出了那枚象徵著“明王”神權、以整塊血玉雕琢而成的玉印,交給了門外等候的梁山密使。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錢塘江口。

“轟——!”

隨著一聲巨響,內港年久失修的水門被梁山戰船上的投石車硬生生砸開一個巨大的缺口。

李俊的艦隊如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入。

城中守軍本就因救火而疲於奔命,此刻見江上憑空殺出無數神兵,瞬間鬥志全無,紛紛潰散。

趙舟子立於旗艦船首,指著遠處皇城宮牆的一角,大聲喊道:“將軍,攻那裡!去年旱災,那一角的守軍都餓跑了,至今無人填補!”

梁山軍士氣如虹,登陸後直撲方臘的府庫。

然而,當他們撞開庫門,卻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

庫中沒有想象中的金山銀山,只有滿室堆積如山的經幡、符咒和木雕神像。

“他孃的!”一名頭目狠狠啐了一口,“這幫瘋子,真把錢都燒給天上的神仙了?”

時遷踏入庫房,看著這滿屋子的“信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譏笑。

正在此時,一名士卒匆匆來報:“頭領,在……在天火壇旁的一口井裡,發現了李火孃的屍體。”

眾人趕到井邊,只見李火孃的屍身浮於水面,雖然被烈火焚燒得面目全非,但懷中依舊死死抱著一卷用金箔寫就的《明王誡》。

時遷命人將其撈上,翻到背面,只見上面用鮮血寫著一行扭曲的字跡:

“信者不死,死者皆不信。”

五十里外,梁山中軍大營。

三封捷報幾乎同時送抵宋江案前——“天火壇已毀”、“水路已通,糧道已斷”、“方傑獻印”。

帳內諸將無不面露喜色,摩拳擦掌,只待主公一聲令下,便要踏平杭州。

然而,宋江只是平靜地看完所有軍報,依舊端坐不動,沒有半點發兵急攻的意思。

軍師朱武上前一步,低聲問道:“主公,杭州城防已破,人心已亂,正是一鼓作氣拿下此城的最佳時機,為何……”

宋江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話。

他指著地圖上被紅圈標註的杭州城,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杭州城內,尚有三十萬口。若強攻,殺的是百姓,毀的是城池,我們得到的是一片焦土;若圍而不攻,先餓死的,只會是那些不事生產、只知唸經的狂信神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帳內所有將領:“我要的是一個完整的江南,而不是一座巨大的墳場。”

當夜,一紙由宋江親筆寫就的《安民檄》,由上百名神射手用箭矢射入杭州城內的大街小巷。

“凡棄械出降者,免死;凡救火護民者,授田;凡揭發妖言惑眾者,賞銀十兩!”

一張檄文隨風飄蕩,最後悠悠地落在了六和塔的塔簷之上。

遠在數百里外鐵籠中的方臘,彷彿心有所感,在那一刻猛地抬頭,透過鐵柵的縫隙,望向了杭州的方向。

他撫摸著手中冰冷的殘劍,突然仰天長笑,笑聲中充滿了無盡的悲涼與自嘲。

“曹孟德……你怕的,從來就不是我方臘……”

“你怕的,是這滿城不肯被燒死的人心啊!”

檄文入城,梁山大軍卻並未攻城,只是死死扼守住所有出入要道,靜靜地等待著。

城內的火焰漸漸熄滅,但另一種無形的火焰,卻在每一個人的心中燃起。

最初的一日,城中尚有餘糧,百姓閉門不出,觀望著局勢。

第三日,富戶家中的存糧告急,開始有零星的騷亂。

第五日,城內的米價已經漲到了一個常人無法企及的天價,街頭巷尾,開始出現第一批餓得面黃肌瘦的身影。

那張輕飄飄的檄文,此刻卻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壓在每一個杭州人的心頭。

抗拒,意味著飢餓與死亡;順從,則能換來活命的田地。

夜,越來越深,越來越靜。

只是這靜謐之中,漸漸多了一種令人心碎的聲音,起初只是零星的一兩聲,繼而連成一片,在死寂的杭州城上空盤旋不休,彷彿無數只無形的手,在撕扯著每一個成年人最後的理智與尊嚴。

那是城中孩童,因飢餓而發出的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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