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塔上焚心,塔下開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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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撕心裂肺的哭嚎,如同一根根無形的鋼針,穿透了杭州城死寂的夜幕,扎進每一個成年人的心底。

飢餓,是比刀劍更鋒利的武器,它不斬肉身,卻能一寸寸凌遲掉人的尊嚴、信仰乃至最後的理智。

第七日,六和塔。

這座矗立在錢塘江畔的古塔,曾是無數信徒仰望的聖地,此刻卻成了方臘最後的祭壇。

塔基之下,乾柴堆積如山,被親衛們一桶桶地澆上猛火油,刺鼻的氣味瀰漫開來,彷彿要將這天地都醃透。

方臘一襲明黃袍服,立於塔頂,長髮在江風中狂舞,眼中映著城中零星的火光,閃爍著一種瀕臨破碎的瘋狂。

他要用一場最盛大的自焚,來為他的“明王”信仰殉道,將這滿城的不信者,一同拖入淨火煉獄。

“兄長!”一聲悲憤的嘶吼從塔下傳來。

方傑渾身浴血,不知砍翻了多少阻攔的親衛,瘋了一般衝上塔來。

他一把奪過一名親衛手中的火炬,狠狠摔在地上,火星四濺。

“城外十萬梁山軍圍而不攻,他們在等什麼?等的就是你親手放這把火!”方傑雙目赤紅,指著塔外黑沉沉的城郭,“兄長,百姓不吃飯,你卻要他們跟著你昇天嗎?!”

“閉嘴!”方臘猛地回頭,一掌將方傑推開,“他們不信我,便是汙穢!聖火自會焚盡一切,迎來新生!”

“狗屁的新生!”方傑狀若癲狂地撲了上去,兄弟二人在狹窄的塔頂扭打在一起,“你看看下面!你聽聽那些哭聲!那不是汙穢,是人命啊!”

就在此時,一陣奇異的聲響,穿透了兄弟倆的嘶吼和呼嘯的江風,從南邊的市集方向隱隱傳來。

那不是廝殺聲,不是慘叫聲,而是……鼓樂聲?

初時微弱,繼而清晰,那雄渾的鼓點和著歡快的嗩吶,彷彿一支迎親的隊伍,在這死城之中奏響了最不合時宜的樂章。

塔內的親衛和殘存的信徒們面面相覷,騷動起來。

鼓樂聲中,杭州南市的街口,被梁山軍的火把照得亮如白晝。

上百口巨大的行軍鍋一字排開,鍋中翻滾著濃稠的糙米粥,那股滾燙的、帶著米糠甜香的霧氣,對城中飢腸轆轆的百姓而言,不啻於仙界的瓊漿玉液。

“梁山宋都督有令!”一名梁山校尉站在高處,聲若洪鐘,“開倉放糧,賑濟全城!凡我杭州百姓,不分老幼,皆可憑碗來領熱粥一碗!分文不取!”

旁邊,數十名隨軍郎中已經搭起了簡易的醫棚,正抱著那些餓得奄奄一息的病童,小心翼翼地喂著米湯。

訊息如風一般傳開,城內緊閉的坊門一扇扇被推開。

起初只是幾個膽大的漢子探頭探腦,當他們真的用破碗盛回了那碗能救命的熱粥時,整座死城瞬間活了過來。

無數面黃肌瘦的身影,如同決堤的潮水,沉默而瘋狂地湧向南市。

六和塔上,扭打的兄弟倆停了下來。

方臘怔怔地看著塔下,看著他那些曾經狂熱的信徒,一個接一個地放下手中的經幡和武器,踉蹌著、推搡著,匯入那股奔向城南的求生洪流。

他的神國,在頃刻間土崩瓦解。

他緩緩走到塔邊,憑欄遠眺。

南市的炊煙裊裊升起,與他腳下那堆浸滿火油的乾柴形成了最諷刺的對比。

“他們……他們怎麼敢……”方臘的嘴唇哆嗦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比瘋狂更深沉的絕望,“他們怎麼敢用我的法子……來救我的民?!”

混亂中,一道纖細的身影趁亂從宮中逃出。

宮女韓禮兒死死將一個硬物揣在懷中,那是以整塊血玉雕琢的“明王印”。

她一路狂奔,最終躲入一座破敗的尼庵,顫抖著將玉印塞進了觀音像背後早已掏空的腹腔裡。

角落裡,一名眉清目秀的小沙彌陳小佛將一切看在眼裡,他雙手合十,低聲唸了一句:“印可藏,火難熄。”

當晚,城西刑場。

十名被指為“煽動焚城”的明王教大祭司被押赴刑場。

劊子手張鐵面,一個以刀法狠厲、專殺惡人聞名的漢子,奉命行刑。

“斬!”

監斬官一聲令下,張鐵面手起刀落,寒光閃過,一顆頭顱滾落在地。

他面無表情,動作乾淨利落,一連斬了九人,鮮血染紅了半個刑臺。

當他走向第十名祭司時,那人已經嚇得屎尿齊流,癱在地上,嘴裡胡亂念著經文,狀若瘋魔。

張鐵面的鬼頭刀高高揚起,卻在空中頓住了。

全場一片死寂。

“殺!”監斬官厲聲催促。

張鐵面緩緩放下刀,對著監斬官的方向,“砰”地一聲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大人,小人張鐵面,一生只殺惡人,不殺瘋子。”他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

話音未落,他猛地調轉刀鋒,橫刀一抹!

一道血線飈射而出,張鐵面高大的身軀轟然倒地。

血濺三尺,染紅了那柄他用了半輩子的鬼頭刀。

圍觀的百姓發出一片譁然,他們不明白,這個殺人如麻的劊子手,為何會用自己的命,去換一個瘋子的命。

宋江聞訊趕來時,刑場上只剩下那具尚有餘溫的屍體。

他默立良久,看著那張鐵青而固執的臉,久久不語。

“將其屍身好生收殮,抬回其鄉安葬。”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再賜匾額一塊,上書‘義刃不屈’四字。”

軍師朱武在他身側,低聲感嘆:“主公此舉,收攏人心,勝過十萬張安民檄文。”

宋江搖了搖頭,目光深邃:“不,是他自己贏了這一局。我們,只是沒有阻止他去做最後一件對的事。”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宋江脫下甲冑,換上一身玄色長氅,孤身一人,不帶一兵一卒,緩步登上六和塔。

塔頂,方臘仗劍而立,一夜之間,他彷彿老了二十歲。

“你來殺神?”他看著來人,聲音嘶啞。

宋江走到他面前三步處站定,解下腰間的佩刀,輕輕放在臺階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我來救人。”宋江的目光平靜如水,直視著方臘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這城沒燒,是因為百姓不想燒,他們只想活著。你也不是神,你只是一個不願從夢裡醒來的人。”

不願醒來的人……

方臘身軀劇震,手中的長劍“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怔怔地站了許久,忽然仰天大笑,笑聲初時癲狂,繼而悲涼,最後竟夾雜著壓抑不住的嗚咽。

“哈哈哈哈……若早知人心如此……如此……我又何必點燃那第一把火?!”

正午時分,方臘被五花大綁,押下六和塔。

他被關入一個特製的鐵籠,由一隊精兵押送,緩緩穿過市集。

街道兩旁,站滿了沉默的百姓。

沒有唾罵,沒有石塊,只有一道道複雜的目光。

忽然,一個衣衫襤褸的老農顫巍巍地擠出人群,他手中捧著一個破碗,碗裡是半碗粗糙的糙米飯。

他走到鐵籠前,將碗從柵欄的縫隙中塞了進去。

“吃吧,”老農渾濁的眼中看不出悲喜,“這是你沒來得及發給我們的糧。”

城樓之上,宋江負手而立,遠眺著那支緩緩遠去的隊伍。

一份來自幽州的加急軍報遞到他手上,新築的“樞密院”已然落成,朱武請他為新衙署定名。

他接過筆,在一張白絹上寫下兩個大字:

惟行。

落筆的瞬間,城門洞開的第三日清晨,那隻裝著方臘的鐵籠再度啟程。

它的路線並非直指梁山,而是轉向東南,開始了一場貫穿整個江南八州的漫長巡遊。

這是一場盛大而沉默的遊行,一場要將舊時代的崩塌,刻進江南每一寸土地與人心的公開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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