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鐵籠過市,偽神低頭(1 / 1)
鐵籠的車輪碾過杭州城的青石板路,發出沉悶而規律的“咯噔”聲,像是在為一段時代的終結敲響喪鐘。
方臘披頭散髮,赤著一雙在塔頂奔走而磨破的腳,被囚禁於狹窄的籠中。
他曾經高高在上的脖頸,如今掛著一塊沉重的木牌,上面用最粗鄙的墨跡寫著八個大字:“偽神方臘,惑眾殃民”。
遊行的隊伍不快不慢,刻意穿過杭州最繁華的街區。
起初,街道兩旁的百姓只是遠遠地看著,眼神裡混雜著恐懼、迷茫與一絲殘存的敬畏。
當鐵籠經過一座香火鋪時,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嫗竟顫巍巍地撲倒在地,對著鐵籠焚香泣禱:“明王受難,我佛慈悲……這是大劫,亦是淨土降臨前的考驗啊!”
她沙啞的哭聲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引得幾個同樣面黃肌瘦的信徒跟著跪下,低聲誦唸起那早已刻入骨髓的經文。
隨行的梁山軍士按刀而立,面露兇光,正欲驅趕,卻被傳令兵攔下。
“都督有令:不驅,不攔,不辱。”傳令兵高聲宣佈,隨即轉向幾名隨軍文書,“將所有跪拜者的姓名、住址,一一登記在冊!”
此令一出,那幾個剛要跪下的信徒頓時僵住,面面相覷。
老嫗的哭聲也戛然而止,驚恐地抬起頭。
緊接著,另一隊人馬在城門口最顯眼的位置立起一塊巨大的榜文,旁邊還支起了一口大鍋,裡面是雪白的大米,與賑災的糙米粥形成鮮明對比。
“宋都督再令!”榜前校尉聲若洪鐘,“凡榜上有名,曾為明王教壇捐糧一石者,即刻憑戶籍文書,可於此地領回雙倍精米!絕不食言!”
“轟”的一聲,人群炸開了鍋。
登記姓名不是為了秋後算賬,而是為了還糧?還是雙倍?
那幾個跪拜的信徒面色由青轉白,又由白轉紅,再不敢多看鐵籠一眼,扭頭便擠進人群,生怕自家名字被記漏了。
先前還趴在地上哭嚎的老嫗,此刻比誰都跑得快,一邊跑一邊喊:“官爺!官爺!老身也捐過!捐過三鬥!”
鐵籠中的方臘閉上了眼,嘴角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冷笑。
殺人誅心,曹孟德,你好毒的手段!
行至湖州地界,隊伍暫停飲馬。
一個約莫五六歲的盲童,不知是被人群推搡還是好奇心驅使,竟摸索著走到了鐵籠邊,小手輕輕觸碰到了滾燙的鐵欄。
“啊!”周圍的信徒中爆發出一陣驚呼。
“神蹟!神蹟啊!明王雖在籠中,天火神威猶在!”一名教眾激動得渾身發抖,當場就要對著那盲童叩首,“此子得天火庇佑,將來必成大器!”
迷信的火苗剛要復燃,一聲暴喝如驚雷炸響。
“都給我住口!”
方傑策馬衝出,翻身下馬,一把將那受驚的盲童攬入懷中,動作雖急卻異常溫柔。
他高高舉起孩子那隻被燙得微紅的小手,對著譁然的人群朗聲道:“他沒被燒傷,是因為昨夜我兄長要點燃六和塔時,塔下那幾百桶猛火油,早就被梁山的人悄悄換成了水!”
此言一出,四下死寂。
真相,往往比最惡毒的謊言更傷人。
它將那虛無縹緲的“神蹟”,瞬間打回了最冰冷、最現實的原形。
當夜,湖州城外十里鋪。
當地的里正帶著鄉民,連夜將村口那尊新立不久的泥塑明王像砸了個粉碎,在原地立起一塊石碑,恭恭敬敬地刻上了宋江在杭州城南開倉放糧的政令,碑名“賑濟碑”。
韓小義奉命押送後隊,清點沿途收繳的物資。
他路過一所被戰火焚燬的鄉學,斷壁殘垣上,焦黑的牆壁依稀殘留著半句蒙學之語:“……人之初,性本善。”
這個年少的斷刀執掌者駐足良久,風吹過廢墟,帶著一股紙張燒焦的灰味。
忽然,一陣微弱的抽泣聲從一處倒塌的屋樑下傳來。
他撥開瓦礫,發現地窖入口。
裡面竟藏著兩個衣不蔽體的幼童,正抱著一截光禿禿的樹皮,啃得滿嘴是血。
他們看見光亮和人影,嚇得縮成一團,像兩隻受驚的野貓。
韓小義想起那位在驛站病倒,臨終前將一袋乾硬炊餅塞給他的王老卒。
他沉默地解下那袋炊餅,蹲下身,將它輕輕放在地窖口。
他沒有驚動孩子,只是對身邊計程車卒低聲下令:“在此掘井,尋水源。再……立個粥棚。”
一個小小的後隊伍長,竟敢破例分發軍糧,私開粥棚。
三日後,這處廢墟竟真的炊煙裊裊,成了數百流民的聚集地。
軍師朱武將此事上報,宋江正在審閱南下的軍費開支,頭也未抬,只取過筆,在韓小義的名字旁批了八個字:
“記其名,後用之。”
鐵籠繼續前行,到了常熟。
此地佛寺林立,受明王教影響不深,卻有另一重阻礙。
近百名僧侶身披袈裟,手持法器,竟在官道上列隊,口誦《往生咒》,聲勢浩大,說是要為方臘超度,助他早登“淨土”。
押運的軍官面露難色,這幫和尚不鬧事,不衝擊,就是擋著路唸經,打不得,罵不得。
宋江勒住馬,靜靜聽了片刻,臉上毫無波瀾。
忽然,他嘴角泛起一絲玩味的笑意,對親衛道:“取些《安民檄》的副本過來,再拿些火摺子。”
在眾目睽睽之下,宋江親手將那寫滿安民政策的紙張,投入僧侶們面前燃燒的經幡火盆之中。
“你們唸的是虛無縹緲的經,城外流民等的是能填飽肚子的飯。”宋江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僧人的耳中,“今日,你們誰肯放下經卷,拿起鐵鍬,去西邊幫著挖渠引水,灌溉農田,明日我便親自授予他官府認可的度牒,從此免除一切賦稅徭役。”
誦經聲漸漸稀落,僧侶們面面相覷。
良久的死寂後,一個面容清秀的年輕沙彌第一個走出佇列,他對著宋江合十一禮,然後走到一旁,從梁山士卒手中接過了一把沉重的鐵鍬。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第十個。
轉眼間,百人僧團竟走了一小半。
鐵籠裡,方臘發出一聲刺耳的冷笑:“曹孟德,你真是好本事,連佛門清淨地的和尚你都要收買?”
宋江終於將目光投向他,那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淵。
“我從不買人心。”他淡淡道,“我只是借人心,來做天下人該做的事。”
黃昏時分,暴雨驟降。
道路泥濘不堪,巨大的鐵籠車輪深陷其中,幾匹挽馬悲鳴著也無法拉動。
押運官渾身溼透,前來請示:“都督,雨勢太大,是否尋地暫歇?”
宋江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搖了搖頭,目光穿透雨幕,望向前方漆黑的道路。
“走不動的,從來不是路,”他一字一頓地說,“是人心。”
話音未落,他翻身下馬,走到車後,竟親自將肩膀抵在了冰冷的鐵籠上,雙腳深陷泥濘,用盡全力向前推動。
“都督!”親衛們大驚失色,紛紛下馬,上百名精銳的梁山士卒怒吼著,用血肉之軀匯成一股洪流,頂著狂風暴雨,硬生生將那沉重的鐵籠推出了泥沼。
子夜時分,隊伍終於渡過了蘇州城外的楓橋。
翌日清晨,雨過天晴。
早起的百姓驚奇地發現,楓橋的橋欄上,竟掛滿了被雨水打溼、字跡模糊的符紙,如同亡魂的招幡。
而在橋下,鐵籠車輪碾過的積水窪裡,一枚鏽跡斑斑的銅錢在晨光下閃著微光。
有人認出,那正是昔日被信徒們瘋狂追捧的“聖火明王幣”。
一個老農彎腰拾起,端詳了片刻,猛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濃痰:“呸!早知道你這偽神只配喝西北風,當初就該拿穀糠餵你!”
話音未落,他身後一個頑童嘻嘻哈哈地將一枚不知從哪摸來的雞蛋用力擲出,“啪”的一聲,蛋液四濺,正中方臘的額頭。
黃白之物順著他消瘦的臉頰流下,狼狽不堪。
這一次,沒有驚呼,沒有跪拜,只有孩童們肆無忌憚的鬨笑,和周圍百姓鄙夷的目光。
高坡之上,宋江負手回望這一幕,許久,他對著身旁的朱武,輕聲說了一句:
“火,熄了。”
就在方臘的神性被徹底碾碎於江南的塵埃裡時,一份八百里加急的軍報被送到了他的案頭。
信不是來自北方的東京,也不是西邊的田虎,而是來自東面,錢塘江口。
水軍頭領李俊在信中急切地詢問,為何在他已掃清外海、兵鋒直指沿海所有殘餘據點,只待一聲令下便可盡數拔除之時,卻收到了都督府一道最為奇怪的密令——全軍暫停一切進攻,原地待命。
信的末尾,李俊只寫了一句話:末將不解,江口潮汛將至,此乃天賜良機,為何要等?
宋江將信紙緩緩合上,目光望向東方那片波濤洶湧的大海,
他在等的,當然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