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火盡水生,暗道浮舟(1 / 1)
他在等的,是天。
是那條自古以來便桀驁不馴,吞吐日月的錢塘江,是那足以傾覆萬軍、改寫戰局的八月大潮。
水軍統帥李俊站在船頭,海風將他的戰袍吹得獵獵作響,眉宇間的焦躁與困惑幾乎要凝成實質。
捷報頻傳,沿海的方臘殘餘據點已如風中殘燭,只需他麾下的艨艟鉅艦一次衝鋒,便可盡數掃清。
可就在這功成一役的前夜,他卻接到了來自大都督宋江最不可理喻的命令——全軍止戈,靜待。
軍令如山,他不敢不從。
但他麾下的弟兄們,那些在鹹腥海風裡磨礪出殺氣的漢子們,卻已按捺不住。
然而,第二道密令隨之而來,內容卻讓李俊瞪大了雙眼,從困惑轉向了徹骨的驚駭與敬畏。
命令很簡單:徵調漁船三百艘,偽裝成逃難流民,順江南下,直漂台州。
三日之內,錢塘江口出現了一幕詭異的景象。
數百艘破舊的漁船,上面擠滿了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的“流民”,船上堆滿了腐爛的魚蝦和菜葉,隔著數里便能聞到一股令人作嘔的熏天惡臭。
沿岸方臘軍的哨崗遠遠望見,無不掩鼻唾罵,只當是又一批被戰火逼得走投無路的難民,懶得多看一眼。
他們看不見的是,在每一艘船鋪滿腐臭爛菜的船板之下,都藏著一個密不透風的暗艙。
暗艙之內,五百名梁山最精銳計程車卒如雕塑般靜坐,汗水浸透了他們的衣甲,唯一的聲響是壓抑的呼吸。
時遷,這位能飛簷走壁的細作統領,此刻正蜷縮在第一艘船的暗艙裡,手中緊緊攥著一張羊皮圖卷——《潮汐暗溝圖》。
圖是附近一個叫趙舟子的老漁民所繪。
他一生都在這片水域討生活,閉著眼都能知道哪裡的水下有暗礁,哪條溝渠在退潮時會裸露出來。
宋江只問了他一句話:“若想讓船像蛇一樣在退潮的淺灘上爬,去到官軍大船去不到的地方,可有路?”
趙舟子給了他這張圖。
夜,三更。月色被烏雲吞噬。
“砰!”
一聲悶響,時遷所在的“難民船”彷彿撞上了什麼,劇烈一晃,擱淺在一片亂礁之中。
岸上的守軍被驚動,幾名軍官罵罵咧咧地提著燈籠走近。
當他們看到滿船奄奄一息、甚至已經沒了呼吸的“餓殍”時,嫌惡地皺起了眉。
“晦氣!又是瘟疫!”為首的軍官不耐煩地揮手,“別等了,一把火燒了乾淨,免得傳到寨裡!”
士兵們取來火把,正要拋上船。
就在此時,火光映照下,一個士兵眼尖,驚恐地指著一具“屍體”:“頭兒,你看!他的手動了!”
眾人望去,只見那具“屍體”的手指,果真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
“詐屍了?”
“管他孃的,燒!”
就在火把即將脫手的一瞬間,那具“屍體”——時遷,猛地睜開了雙眼!
他眼中沒有絲毫死氣,只有冰冷刺骨的殺意。
袖中一抖,一枚小巧的火摺子已然點燃,他閃電般將火種投向了身邊一堆偽裝成爛菜的乾枯蘆葦之下。
那裡,藏著一小壇早已備好的猛火油!
“轟!”
火光沖天!
火焰如一條甦醒的巨龍,瞬間吞噬了整艘漁船,並順著早已被時遷悄悄鋪設在淺灘上的乾枯蘆葦,瘋狂地向岸邊蔓延。
那速度,比奔馬還快!
岸上的守軍還沒反應過來,那條火龍已一頭撞進了他們的岸防要塞——一座堆滿了火藥和桐油的軍資庫!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徹天地,火光將半個夜空都映成了白晝。
台州水寨的守軍在睡夢中被驚醒,只見營中火海一片,鬼哭狼嚎,徹底陷入了混亂。
也就在這一刻,遠處黑暗的海面上,響起了震天的戰鼓!
“漲潮了!”
李俊立於旗艦之上,雙目如電,手中令旗猛然揮下:“全軍突擊!直搗中軍!”
藉著爆炸的掩護和洶湧的潮水,梁山水師的艨艟鉅艦如一群從地獄衝出的惡鯊,撕開外圍薄弱的防線,長驅直入,直接衝進了平日裡戒備森嚴的內港。
當那猙獰的船頭撞上臺州城下的碼頭時,城內的守軍甚至還沒來得及集結。
這是一場毫無懸念的屠殺。
戰後清點俘虜,李俊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
竟有數十名原方臘的親衛,在戰鬥剛開始便主動開啟了營門,甚至獻上了詳細的城防圖。
審問之下,一名親衛隊長涕淚橫流,道出了真相。
“方臘瘋了……他坐上那個位子後,就瘋了!”那漢子雙目赤紅,聲音嘶啞,“他疑心身邊所有人,但凡有親屬在城外的,一律被他視為與梁山有勾結的叛徒,或殺或囚。我娘……我娘就在杭州城外,她不信明王教,廟裡的護法就逼她捐出最後的半升米,說是要供奉‘聖火’。她不肯,活活餓死在了廟門前……”
漢子一拳砸在地上,血肉模糊:“這樣的‘聖神’,我反了又如何!”
訊息傳回宋江案頭,他面無表情地聽完,只淡淡地吩咐朱武:“將此話原封不動錄下,刊印萬份,名曰《江南問罪錄》首條,傳遍諸軍及新復州縣。”
李俊大勝之後,士氣高漲,上書請命,欲乘勝追擊,一舉拿下最後的頑抗之地溫州。
宋江的回覆卻再次讓他如墜冰窟——按兵不動。
中軍大帳內,宋江召來了一個特殊的人——那個曾在漳水橋邊喃喃“雙日爭天”的劉盲僧。
此人自被俘後,便被軟禁在軍中,好吃好喝供著,卻無人與他交談。
“先生曾言,火盡水生。”宋江親自為他斟上一杯茶,聲音平靜,“今日之事,可算應驗?”
劉盲僧沒有喝茶,只是仰起那張沒有眼珠的臉,彷彿在“看”著帳頂的虛空,許久,才用他那獨特的空洞嗓音說道:“火者,人之妄念也;水者,天下人心也。妄念之火燒不盡的地方,人心之水自然會從地底湧出來。”
宋江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不再多問,取過筆墨,迅速寫就一封簡訊,封好後遞給親衛:“八百里加急,送至福州守將手中。”
信中只有兩句話:“若願降,保爾宗族富貴;若頑抗,水淹七寨,雞犬不留。”
所有人都以為這是都督在虛張聲勢,福州易守難攻,何來水淹之說?
然而,三日後,福州城門大開,守將率眾出降。
眾人這才得知,福州守將的母親,正是那位被逼捐糧、餓死廟前的老婦的親妹妹。
那份《江南問罪錄》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穿了他心中最後一道防線。
梁山大軍入城時,甚至出現了百姓自發拆毀橋樑、砍斷道路的一幕,他們用這種最樸素的方式,斷絕了方臘殘部從山區逃竄的任何可能。
時遷在清點福州府庫時,於一間暗室裡發現了驚人的一幕。
數百尊大小不一的金佛被胡亂堆在角落,旁邊還有幾座熔爐,顯然是準備將這些佛像熔鑄成金錠。
“他孃的,這幫瘋子真把信徒的香油錢當飯吃了!”時遷忍不住笑罵。
宋江聞報,下令將所有黃金收繳,七成即刻運往北方,兌換成急需的米糧和鐵器。
剩下三成,則在本地鑄成一種新的銅錢,錢上刻著“通濟”二字,專門用於修繕被戰火焚燬的書院和義學。
是夜,月明星稀。
李俊巡視江防,忽見江心漂來一物。
打撈上來,竟是一具無頭屍,懷中死死抱著一卷被水泡得發脹的羊皮地圖。
展開一看,赫然是方臘最後一支心腹部隊準備從山路奇襲福州的“反撲路線圖”。
“都督!末將請命,連夜追擊,必將此獠一網打盡!”李俊殺氣騰騰地請戰。
宋江卻只是瞥了一眼那地圖,緩緩搖了搖頭。
“不必。”
他將地圖扔進火盆,看著它化為灰燼,聲音輕得彷彿一陣夜風。
“讓他去傳話吧,讓恐懼自己跑完這最後一程。”
數日後,平定江南的捷報與方臘殘部內訌自潰的訊息一同傳遍了全軍。
宋江卻彷彿早已料到,他沒有在福州多做停留,而是立刻下令,大軍班師,返回杭州。
朱武有些不解,上前問道:“都督,江南初定,民心未穩,此刻回師杭州,所為何事?”
宋江勒住馬,回望了一眼身後的萬千旌旗,又將目光投向了杭州六和塔的方向,那裡曾是方臘神性的最高點。
他的眼中沒有一絲勝利的喜悅,只有深不見底的冷靜與籌謀。
“火,是熄了。”他緩緩說道,“但燒出來的灰,還迷著許多人的眼睛。我要在所有人面前,把這些灰,一把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