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北風裂旗,烽火十三(1 / 1)
那親衛的聲音尖利得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帶著血腥味的恐懼,瞬間刺穿了杭州樞密院內剛剛升騰起的萬丈豪情。
“八百里加急”這五個字,如同一盆冰水,從每個人的頭頂澆下。
朱武臉上的振奮之色瞬間凝固。
韓小義握著刀柄的手指因用力而發白。
在宋江的天下藍圖中,東京承天殿是最終的目標,卻絕不是此刻應該發出聲音的地方!
那意味著中樞有變,意味著他們尚未鞏固的南方根基,將要直面來自整個大宋王朝的雷霆之怒!
親衛跪伏在地,雙手高高舉起一個蠟封的銅管。
宋江大步流星地走下露臺,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深邃的眼眸裡,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未曾泛起,彷彿來報的不是驚天軍情,而是一份尋常的田畝賬冊。
他接過銅管,指甲一劃,封蠟應聲而開。
他抽出的,卻並非預想中的詔書或密信,而是一支箭桿。
一截被生生折斷的狼牙箭桿。
箭桿上浸透了早已凝固發黑的血跡,上面用指甲,或者說用血肉,硬生生刻下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字。
“雄來非為地,只為旗。”
一股慘烈的煞氣撲面而來。
這是血書,用生命最後的力量寫就的血書。
就在朱武等人驚疑不定之時,另一名來自幽州的信使也衝了進來,他的臉上帶著風霜與淚痕,聲音嘶啞地吼道:“大都督!北境急報!居庸關……破了!”
話音未落,他便呈上了一封來自幽州留守司的軍報。
宋江沒有先看軍報,他的目光,依舊死死釘在那截血跡斑斑的箭桿上。
他的指尖輕輕撫過那七個字,彷彿能感受到刻下這行字的人,指骨寸斷的劇痛與不甘。
“雄……耶律雄。”宋江低聲念出這個名字,遼國南院大王耶律洪的獨子,一個以悍勇和瘋狂著稱的復仇者。
他緩緩展開軍報,上面的文字印證了他的猜測,卻遠比他想象的更為慘烈。
三天前,北風如刀,割裂長空。
居庸關最高處的烽燧臺上,守臺的烽燧長張烽子,親手點燃了第一堆狼糞。
黑色的濃煙如一條絕望的巨龍,直衝雲霄。
緊接著,第二堆、第三堆……直到第十三堆!
十三道狼煙,是梁山軍令中最高、最慘烈的警訊——全線告破,守無可守,存亡一線!
山下,遼軍的鐵蹄聲已如奔雷滾滾,撼動大地。
張烽子沒有回頭,他抽出腰間的朴刀,一刀斬斷了吊橋的鐵索。
沉重的橋面轟然墜入深淵,發出垂死的巨響。
他轉身,將早已嚇得面無人色的妻兒猛地推入烽燧臺下方的密道,用盡全身力氣,吼出最後兩個字:“快走!”
隨後,他轟然關上石門,披上冰冷的甲冑,提起一柄開山巨斧,沉默地站立在被撞得搖搖欲墜的城門之後。
他不是將領,只是一個看烽火的無名小卒。
他身後,也只有那十三座已經燃盡了使命的烽臺。
當遼軍的鐵蹄踏碎最後一道拒馬,潮水般湧入關內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個如山般屹立的男人。
他戰至力竭,渾身插滿了箭矢,卻依舊沒有倒下。
臨死前,他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咬破手指,在那支射穿他胸膛的狼牙箭上,刻下了“雄來非為地,只為旗”七個字,而後,他仰天一吹口哨,一隻早已盤旋在烽火濃煙中的信鷹尖嘯著俯衝而下,抓起那支箭,沖天而去。
軍報讀罷,廳內死寂。
朱武上前一步,聲音沉重:“都督,耶律雄此人我有所耳聞。其父耶律洪,當年便是被關勝將軍在雁門關外用飛石所傷,不治而亡。他此來不劫掠百姓,不佔據城池,入關之後,燒的只是我軍所有帶‘魏’字的旌旗。此非為徵地,乃是誅心!他要用我軍的旗幟,祭奠他父親的亡魂!”
“誅心?”宋江冷笑一聲,那笑意裡帶著一絲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輕蔑,“他要的是一個‘名’,用我的人頭和旗幟,換他一個‘孝子復仇’的威名。而我,要的是‘時’!南方初定,人心未穩,此刻絕不可傾全國之兵北上,否則,這剛剛按下去的江南,立刻就會再起波瀾。”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一名身材魁梧、臉上有一道猙獰刀疤的將領身上。
“王鐵心。”
那將領聞聲出列,單膝跪地,聲如洪鐘:“末將在!”
他是關勝的舊部,臉上的刀疤,正是當年關勝酒後誤傷所留,他卻引以為傲,從未想過祛除。
宋江凝視著那道刀疤,緩緩問道:“你曾隨關將軍鎮守雁門多年,對北境防務最為熟悉。我問你,紫荊關的地形,你可知曉?”
王鐵心沒有絲毫猶豫:“瞭如指掌!”
“那裡的地道,通往幾處?”
王鐵心猛地抬起頭,眼中爆出一團精光,他瞬間明白了宋江的意圖!
他壓低聲音,斬釘截鐵地回答:“明暗共三條!一條連通西山兵庫,一條暗接拒馬河水渠,還有一條……是廢棄的,直通山谷之下,那裡埋著數百個前朝留下的油甕!”
“好。”宋您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弧度,“就讓耶律雄,走那條去見他父親最近的路。”
三日後,一則驚人的訊息如瘟疫般在北境潰兵中傳開:紫荊關守將,關勝舊部王鐵心,不堪宋江“薄情寡恩”,已獻上紫荊關佈防圖,投降遼軍!
訊息傳到耶律雄耳中,他先是懷疑,但當王鐵心的“親筆圖”送到案前時,他大喜過望。
圖上關隘部署、兵力虛實、暗道機關,畫得一清二楚。
為策萬全,他派出斥候,果然在半路“俘獲”了一名行色匆匆的梁山細作。
從細作身上,搜出了一封戴宗寫給幽州留守司的密信,信中稱:“王鐵心叛逆,罪不容誅,都督震怒,已下令待北境事了,夷其九族!”
人證物證俱全,耶律雄的疑心盡去。
他看著地圖上那條直通兵庫的暗道,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長驅直入,焚燬梁山帥旗的場景。
是夜,大軍冒雪疾進,直撲紫荊關。
宿營山谷時,隨軍的契丹薩滿韓老巫在雪地裡焚燒獸骨,卜問吉凶。
忽然,他渾身劇烈顫抖,面如死灰,撲倒在耶律雄馬前,顫聲道:“大王……星象大凶!北狼噬主,血浸白袍啊!”
耶律雄正在興頭上,聞言大怒,一腳將老巫踢開,拔出彎刀劈碎了祭祀的獸骨,厲聲咆哮:“我父飲恨於漢將之手,我為子復仇,天經地義!今日,便是他宋江的主星墜日之時!再敢妖言惑眾,斬了你的狗頭!”
攻城的號角在風雪交加的午夜吹響。
一切都如計劃般順利。
遼軍主力在正面佯攻,耶律雄親率八千鐵騎,循著地圖,輕易地找到了西壁山崖下的暗道入口。
暗道內陰冷潮溼,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桐油味。
耶律雄心中冷笑,這定是守軍倉促間為照明所用,更印證了王鐵心的情報無誤。
然而,當他們衝到地道盡頭,撞開那扇朽壞的木門時,所有人卻都愣住了。
門外,不是想象中的兵器武庫,而是一個巨大的、如同深淵般的山谷坑底。
坑中,鋪滿了層層疊疊的、浸透了火油的乾草和木炭。
“不好!中計了!”耶律雄心膽俱裂,嘶聲大吼。
但,一切都晚了。
坑洞的對面,王鐵心手持一支熊熊燃燒的火把,昂然而立。
他臉上的刀疤在火光下扭曲,狀若惡鬼,口中發出震天的狂笑:“耶律雄!我家關侯爺說過,活著的人,要替死去的人看見——今日,我便讓你親眼看見地獄!”
話音未落,他將火把猛地擲入坑中!
“轟——!”
烈焰如甦醒的巨龍,沖天而起!
整個山谷瞬間化作一片火海。
地道內的遼軍被高溫和濃煙倒灌,發出淒厲的慘嚎。
更讓他們絕望的是,兩側的崖頂之上,三百名梁山伏兵同時現身,將早已備好的巨石、滾木狠狠推下,死死封住了暗道入口和山谷兩端的通路!
哀嚎聲、爆炸聲、山石滾落聲,在風雪夜中交織成一曲死亡的樂章。
耶律雄憑著過人的武勇,硬是帶著數十名親衛從火勢稍弱的一側殺出了一條血路。
可當他衝出山谷,踏上雪原之時,卻聽到了如雷鳴般的馬蹄聲。
“援軍!是我們的援軍到了!”一名親衛劫後餘生地狂呼。
然而,當那支騎兵衝到近前,火把照亮帥旗的一剎那,所有遼兵的血液都凝固了。
旗幟上,赫然繡著四個契丹大字——左衛大將軍!
為首一員大將,正是耶律雄的親弟弟,耶律安。
“奉大汗詔令!”耶律安勒住戰馬,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情感,“叛臣耶律雄,窮兵黷武,致我大遼勇士慘死異鄉,即刻收其兵權,就地正法!”
“你……”耶律雄雙目赤紅,一口鮮血噴出。
不等他再多說一字,耶律安手臂一揮,亂箭如驟雨般落下。
耶律雄單騎衝陣,手中彎刀狂舞,連斬七名衝上來的契丹將領,終是力竭,被一箭射穿了膝蓋,翻身落馬。
他半跪在雪地裡,用斷刀撐著身體,仰天大笑,笑聲悲涼而狂傲。
他望向南方,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吼:“我耶律雄,非敗於曹孟德,乃敗於契丹……敗於契丹!!”
黎明時分,大雪初歇。
宋江策馬登上仍在冒著黑煙的紫荊關城頭。
他拾起雪地裡那把屬於耶律雄的、已經斷裂的彎刀,用力將其插在一旁的凍土之上,刀柄在晨曦中微微嗡鳴。
他凝視著刀鋒,彷彿在對一個亡魂低語:“你為父報仇,我為天下止戰——你我之間,究竟誰更勝一籌?”
寒風吹過,捲起地上的殘雪與灰燼。
而在數十里外,潰散的遼軍敗兵之中,一個裹著厚重契丹皮袍、臉上塗滿汙泥的身影,正低著頭,隨著人流,一步步朝著遼東的方向走去。
無人注意,他腰間那看似尋常的水囊上,刻著一個微不可見的“戴”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