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雪底藏刃,奴引火來(1 / 1)
那是一個如孤狼般潛行的身影。
戴宗裹緊了身上那件散發著羶味的契丹皮袍,將頭埋得更低,混在垂頭喪氣的潰兵洪流中,一步步踏過冰封的遼東雪原。
紫荊關的烈火與慘嚎彷彿還在耳邊迴響,但他的眼神裡沒有絲毫波瀾,只有冰雪般的冷靜。
七日後,隊伍抵達遼國上京城外的奴隸營。
這裡是戰敗者的地獄,卻是戴宗此行的目的地。
他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尋找著那個在情報卷宗裡被標記了三次的名字——陳馬奴。
終於,在傍晚分發草料的馬廄旁,他看到了那個男人。
那是個三十歲許的漢子,身材壯實,臉上卻刻滿了麻木與絕望,正機械地將一捆捆乾草扔進馬槽。
他的手臂上,有一道猙獰的鞭痕,像是某種恥辱的烙印。
戴宗藉著領水的機會,慢慢蹭到他身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了一句幽州土話:“今年的收成,怕是又餵了豺狼。”
陳馬奴劈柴的手猛地一頓,他抬起渾濁的眼,警惕地掃了戴宗一眼,沒有作聲。
夜半,寒風呼嘯。
戴宗趁著守衛換防的間隙,如鬼魅般潛入馬奴們棲身的草棚。
他找到蜷縮在角落裡的陳馬奴,沒有說話,只是將一枚滾燙的東西塞進了他冰冷的手心。
那是一枚銅錢,被火燒得半邊焦黑,但另一面,依稀能辨認出兩個字——“通濟”。
這是三年前,宋江尚未坐穩梁山之主,派人潛入幽雲,以“通濟商行”之名賑災時所鑄的錢。
當年,陳馬奴的母親就是靠著三鬥“通濟糧”,才多活了一個冬天。
陳馬奴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起來,那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從靈魂深處湧出的記憶與恨意。
他原本是幽州佃農,只因拒繳遼人強徵的“忠義糧”,全家被擄,父母慘死途中,他則被貶為馬奴,日日與牲畜為伍。
那枚溫熱的銅錢,像一粒火種,點燃了他早已死寂的心。
良久,他抬起頭,佈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戴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我知道他們藏火藥的地方。”
與此同時,上京城的皇帳之內,慶功的酒宴正酣。
耶律安高舉著盛滿馬奶酒的金盃,意氣風發。
他親手斬下兄長耶律雄的頭顱,不僅未受責罰,反而被遼主耶大石破格封為“鎮南大元帥”,總領南侵諸事。
酒過三巡,遼主屏退左右,只留下耶律安一人。
他那雙鷹隼般的眸子,在跳動的燭火下顯得格外幽深。
“安將軍,”遼主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雄兒雖悖逆,但他在軍中素有威望。此次兵敗紫荊關,死傷八千勇士,民心未安。朕要你詳查,他……是否真與宋室有所勾結。”
韓老巫臨死前那句“北狼噬主,血浸白袍”的讖語,如一根毒刺,深深紮在遼主的心裡。
耶律雄是狼,難道他耶律安就不是?
耶律安聞言,心中一凜,立刻跪伏於地:“陛下明鑑!臣兄剛愎自用,中宋賊奸計,罪有應得!臣必徹查此事,給陛下和死去的勇士一個交代!”
他不知道,一場針對他的風暴,早已在暗中醞釀。
三日前,一名扮作商隊駝夫的梁山斥候,在上京最熱鬧的酒肆裡,酒後“失言”,吹噓自己曾見過耶律安的親信與一名南朝信使秘密接觸,似乎在交接什麼“密函”。
話音未落,他便被巡邏的遼軍當場抓獲。
嚴刑拷打之下,那斥候遍體鱗傷,卻只是狂笑。
在被拖上刑場的前一刻,他猛地咬破藏在舌下的毒囊,趁著毒發前的最後一口氣,用含糊不清的契丹語嘶喊:“圖……圖在馬槽……油……在井底……”
話未說完,便已氣絕身亡。
這沒頭沒尾的八個字,如同一滴墨汁,滴入了遼主那本就多疑的清水心中。
三日後,陳馬奴藉著運送草料的機會,悄無聲息地將一小包無色無味的硫粉,倒入了遼軍主倉的一隻火藥桶中。
那硫粉是梁山軍工坊特製,遇火後反應極為劇烈。
當夜,一支由王鐵心舊部偽裝的草原盜匪,趁著風雪,突襲了一支遼軍的運糧隊。
他們搶了糧食便走,只在現場留下幾支箭頭刻有“魏”字的箭鏃。
訊息傳回上京,軍中譁然。
次日,遼軍在演練新到的霹靂炮時,其中一門炮剛剛點燃引信,便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整個炮身轟然炸裂!
黑色的鐵片夾雜著烈焰四散飛濺,當場炸死炸傷百餘名契丹士卒。
負責監造的軍官從炸開的炮膛裡,發現了一撮尚未燃盡的硫粉。
監軍大怒,當著耶律安的面,將那撮粉末狠狠摔在地上,咆哮道:“大元帥!先是運糧隊被襲,留下南朝‘魏’字軍的箭;現在又是火藥被動手腳,導致神炮炸膛!這分明是有內鬼通敵!此事若不嚴查,軍心必亂!”
耶律安臉色鐵青。
他知道,所有的矛頭都在指向他!
為了自證清白,他下達了一道酷烈的命令——嚴查軍中所有漢奴,凡有嫌疑者,格殺勿論!
他以為這是快刀斬亂麻,卻不料是火上澆油,徹底點燃了漢奴們積壓已久的怒火。
又是一個暴雪之夜。
陳馬奴在馬廄最深處,用火石點燃了堆積如山的乾草。
火借風勢,風助火威,頃刻間,熊熊烈焰便吞噬了整座馬廄,並迅速朝著不遠處的軍械庫蔓延而去!
整個大營瞬間亂作一團。
混亂中,陳馬奴嘶吼著,從火場裡背出了一個被濃煙嗆暈的契丹孩童——那是馬廄官的兒子。
他迎著前來救火的兵士,瘋了般向外衝。
然而,就在他衝出火海的一剎那,一支冰冷的箭矢從混亂的暗處射來,精準地貫穿了他的胸膛。
是一名過度緊張的弓手,將他當成了縱火的亂匪。
陳馬奴踉蹌著倒下,用最後的力氣,將懷裡的孩子推向安全地帶。
在人群擁上來的前一刻,他用身體擋住所有人的視線,將一把冰冷的鑰匙,死死塞進了不知何時已出現在他身邊的戴宗手中。
那是通往遼主密檔房的門栓鑰匙。
戴宗接過鑰匙,指尖冰涼。
他沒有回頭,轉身便消失在更深的黑暗裡。
當夜,他用那把鑰匙,開啟了存放著遼國最高機密的檔案室。
他如飢餓的狼,迅速掠過那些繁雜的卷宗,最終取走了三份詳細的邊防圖,以及一封用蠟封好的密信。
信上,是遼主寫給邊關守將的親筆手諭:“若南軍再犯,事不可為,可許燕雲五州自治,以作緩衝。”
黎明,戴宗換上一身遼國鷹信使的裝束,快馬加鞭,朝著南方疾馳而去。
途中,他終被追兵圍堵在一條冰河旁。
戴宗力戰之後,在被生擒前,吞下了最後一顆毒丸,口吐白沫,“屍體”栽入冰冷的河水,順流而下。
追兵確認他已死,便不再追擊。
三日後,那具“屍體”漂出遼國境外,被梁山的接應人員撈起。
杭州,樞密院。
宋江展開那張被河水浸泡得有些模糊的地圖,他的手指,緩緩劃過圖上那些熟悉的關隘、堡壘,最終,停在了密信上那觸目驚心的八個字上——“燕雲五州,許其自治”。
他眼中的寒意,比窗外的殘雪更甚。
原來,所謂的南侵,所謂的復仇,都不過是表象。
真正的恐懼,來自那頂金帳之內。
“原來不是他們要打我們……”宋江將密信輕輕放在桌上,發出一聲低沉的嘆息,那嘆息裡,卻帶著一絲掌控全域性的笑意,“是他們的皇帝……怕自己的將軍。”
窗外,一絲若有若無的春光,終於刺破了連綿數月的陰沉寒雲,照亮了他桌案上那方剛剛鑄好的、刻著“惟行”二字的嶄新印璽。
這天下棋局,終於到了落子無悔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