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裂土為盟,北牆初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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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樞密院內,炭火燒得正旺,卻驅不散議事廳裡的森然寒意。

遼使身著厚重的貂裘,手捧國書,姿態倨傲,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倉皇。

他將那捲以金絲繡邊的國書高高舉過頭頂,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迴響:“我主天祚皇帝有旨,為表兩國修好之誠,願將蔚、朔、應三州之地,永獻大都督,此後刀兵入庫,馬放南山,永為兄弟之邦!”

話音落定,廳內一片死寂。

蔚、朔、應三州,雖非燕雲核心,卻是遼國南侵的重要跳板,更是產馬的富庶之地。

如此重禮,簡直是天上掉下的餡餅,砸得梁山眾將都有些發懵。

軍師朱武眼中精光一閃,湊到宋江耳邊,低聲道:“大都督,這是陽謀。耶律安弒兄奪權,又在遼東大敗,遼主怕他擁兵自重,成為第二個耶律雄。割讓三州,既是向我等示好,更是要借我梁山之手,壓制耶律安,讓他腹背受敵,再無坐大之可能。”

他的分析鞭辟入裡,眾將皆點頭稱是。

然而,端坐於主位之上的宋江,臉上卻毫無喜色。

他只是用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映出的不是三州地圖,而是整個天下的棋盤。

曹操的靈魂在宋江體內冷笑。

朱武看到了第一層,但遼主的心思,遠比這更毒。

借刀殺人?

不,遼主怕的不是耶律安坐大,他真正怕的,是自己扶持耶律安為傀儡,效仿當年董卓故事,直接從內部分裂他的國家!

這三州之地,是誘餌,也是一道考題。

“不夠。”宋江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如驚雷炸響。

遼使一愣:“大都督……此等誠意,還不夠?”

宋江緩緩站起,目光如電,直刺遼使內心:“三州,我梁山可以收下。但誠意,不是靠嘴說的,也不是靠一紙國書。”他走到桌案前,提起硃砂筆,看也不看那份華麗的國書,徑直在一張空白的宣紙上寫下一行字。

他將紙遞給親兵,沉聲道:“送還給使者。告訴遼主,想要盟好,便叫他那位‘鎮南大元帥’耶律安,親自押送三州戶籍圖冊與降表,到我幽州城下,親手交給本督!”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這已不是談判,而是赤裸裸的羞辱!

強令一國元帥親自獻降,無異於當眾剝去遼國最後的臉面。

遼使面色漲紅,嘴唇哆嗦,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從宋江那不帶一絲感情的眼神中讀懂了,這,是命令,不容置喙。

訊息傳回遼國上京,如同在滾油中潑入一瓢冷水。

耶律安接到命令的瞬間,一拳砸碎了身前的帥案,虎目圓瞪,鬚髮皆張:“宋江!匹夫!安敢辱我至此!”

怒火在他胸中燃燒,可隨之而來的,卻是刺骨的寒意。

就在昨日,朝中御史臺一份密奏被人洩露出來,彈劾他“私蓄漢婢,夜讀《孟子》”,更有甚者,說他帳中藏有“不臣之心”。

他是一頭被逼入絕境的狼。

深夜,寒風捲著雪沫吹打著營帳。

耶律安獨坐帳中,藉著昏黃的燈火,從貼身甲冑的夾層裡,取出了一件東西——那是一塊被燒得焦黑的布角,上面依稀可見一個殘破的“梁”字。

這是他從兄長耶律雄的屍身上找到的唯一遺物。

他不懂,為何驍勇一生的兄長,會與南朝草寇有染。

但現在,他彷彿有些明白了。

當忠誠換不來信任,當功勳成為催命符,人,是會變的。

就在他心亂如麻之際,帳外忽然響起一個清脆的童音:“施主,帳外風雪大,可否討一碗熱茶?”

耶律安猛然警覺,抽出腰刀喝道:“誰!”

帳簾被輕輕掀開,一個穿著破舊僧袍的小沙彌走了進來,約莫七八歲光景,眉清目秀,正是那神秘的童僧陳小佛。

他無視耶律安手中的利刃,只是雙手合十,一雙眸子清澈得彷彿能看透人心。

“施主心中有狼,也有田。”陳小佛緩緩開口,“狼要吃人,田要養人。吃人還是養人,全在施主一念之間。”

耶律安渾身一震,握刀的手竟有些顫抖。

陳小佛說完,從袖中取出一片燒過的炭紙,輕輕放在桌上,轉身便走。

帳簾落下,彷彿他從未出現過。

耶律安顫抖著拿起那片炭紙,藉著燈火看去,只見上面用炭筆潦草地寫著一行字:“火裡拾刀者,終成執刀人。”

火裡拾刀者……他想起了兄長的死,想起了那場燎原的大火,想起了自己提著兄長首級換來的“榮華富貴”。

他從那場大火裡,撿起了這把權柄之刀。

可最終,自己會成為執刀人,還是被這把刀反噬?

他枯坐了一夜。

天明時,他眼中所有的掙扎與憤怒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種死寂的決然。

三日後,幽州城外。

耶律安一身素服,摘去帥盔,僅率五千親兵精騎,立於城下。

身後,是裝載著蔚、朔、應三州戶籍圖冊的十八輛大車。

城門大開,宋江竟親率朱武、吳用等核心頭領出城相迎。

沒有鎖鏈,沒有羞辱,只有一件溫暖的錦袍,由宋江親手為他披上。

“元帥遠來辛苦。”宋江的語氣平和,彷彿在招待一位老友。

這番禮遇,讓耶律安準備好的滿腹屈辱無處發洩,心中五味雜陳。

更讓他意想不到的是,宋江指著身邊一個面色冷峻的漢子道:“此乃我梁山虎將王鐵心。今日,便由他為元帥牽馬引路,以示敬重。”

王鐵心!

耶律安的瞳孔猛然收縮。

那個詐降遼營,用“魏”字箭鏃栽贓,引爆漢奴之亂,最終導致他不得不血腥鎮壓的罪魁禍首!

王鐵心面無表情地上前,接過耶律安的馬韁。

兩人目光交錯,一個驚疑不定,一個冷若冰霜。

隊伍緩緩入城,在經過校場時,兩騎並行,王鐵心忽然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語道:“我不是為你牽馬,是為那些被你下令燒死在地道里的漢家兄弟。”

一句話,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扎進耶律安的心臟。

他猛然抬頭,正看見校場點將臺的旗杆上,一面嶄新的大旗正迎著寒風獵獵升起——那不是梁山的“替天行道”旗,而是當年大刀關勝用過的“忠義”幡!

忠義?

他看著王鐵心冷硬的側臉,心中第一次對這兩個字產生了巨大的迷茫。

當晚盟誓大宴,酒酣耳熱之際,宋江當眾宣佈:“自今日起,以蔚、朔、應三州之地,設‘北安府’,即刻起,任耶律安為北安府總管!三年之內,賦稅自留六成,錢糧兵馬,皆由總管自行處置,只需為我梁山,守好這道北方門戶!”

全場譁然!

將剛剛到手的土地和降將,原封不動地還回去,還給予如此大的自主權?

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朱武在宴後急切地找到宋江,低聲勸諫:“大都督,此乃養虎為患!耶律安是梟雄心性,給他地盤兵馬,不出三年,必成心腹大患!”

宋江卻只是望著地圖上那片極寒的北方,眼神悠遠而冷酷:“虎若敢南來,自有更強的獵人等著它。現在,我麾下兵馬要掃平中原,無暇北顧。我需要的不是三州之地,而是一堵能為我擋住十年風雪的北牆!”

夜宴散去,耶律安胸中塊壘難平,獨自登上幽州城樓。

他看見王鐵心正帶著幾個老兵,在寒風中修補一段破損的女牆,用滾燙的石灰澆築縫隙。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欲言又止。

王鐵心沒有看他,只是從旁邊拿起一塊城磚,遞了過去,聲音嘶啞:“補上吧。這裡,埋著關勝將軍的一塊鎧甲碎片。他當年說,守土之人,不怕死,只怕忘了為什麼守。”

耶律安握著那塊冰冷粗糙的城磚,良久,忽然雙膝一軟,朝著那段剛剛修補好的城牆,重重地叩了三個響頭。

就在此時,遠處鐘樓,那座因戰火而沉寂多日的古鐘,竟被修復,發出了一聲悠遠而洪亮的鳴響,傳遍全城。

宋江站在樞密院的燈火下,靜靜聽著鐘聲。

戴宗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單膝跪地:“稟大都督,遼東有數個部落已私下與我方信使接洽,願獻上等戰馬三千匹,只求換取我梁山商隊入境。”

宋江提筆,在一份空白的令書上批道:“許之。另賜鹽百車。”

筆鋒一頓,他凝視著窗外漫天飛舞的雪花,又緩緩添上了一句。

“告訴他們——下一個春天,不會再下雪了。”

幽州城外的積雪初融,道路變得泥濘不堪。

一支由數十輛大車組成的契丹商旅,押運著滿滿的皮貨和藥材,正緩緩朝著幽州城門行來。

為首的商人裹著厚實的皮帽,臉上帶著風霜之色,不時回頭看一眼隊伍,眼神中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精明與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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