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奴火燎原,死間傳魂(1 / 1)
鵝毛般的大學在遼東已下了三日,將耶律雄兵敗的血跡與焦土盡數掩埋。
潰兵、流民、押送著漢奴的契丹散兵混雜在一起,匯成一股灰色而絕望的洪流。
戴宗裹著一身破舊的羊皮袍,臉上塗滿灶灰,將自己那雙精光四射的眸子藏在低垂的帽簷下,像一滴水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這片渾濁的大海。
他此行的目標,是上京城外的一處馬場。
那裡,有一個叫陳馬奴的漢人。
夜半三更,馬廄裡充斥著草料發酵的酸味和牲畜的腥臊氣。
陳馬奴正用一把鈍刀費力地劈砍著凍成冰坨的馬料,裸露的手臂上佈滿了紫黑色的凍瘡。
他曾是幽州的佃農,只因交不出那筆催命的“忠義糧”,便被擄掠至此,成了最低賤的奴隸。
活著,是他唯一的念頭。
“咳。”一聲輕咳自身後響起。
陳馬奴警惕地回頭,只見一個同樣穿著奴隸皮袍的漢子站在陰影裡,看不清面孔。
“你是誰?”他的聲音沙啞乾澀。
戴宗沒有回答,只是從懷裡摸出一物,藉著馬廄燈籠的微光,輕輕放在了草垛上。
那是一枚被煙火燻得漆黑的銅錢。
陳馬奴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死死盯著那枚銅錢,上面的兩個字雖已模糊,卻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上——“通濟”。
那是三年前,梁山軍初定河北,開倉放糧時,發給流民的賑災錢。
憑此錢,可在任何一處梁山據點換取三日口糧。
當年,正是這枚銅錢,讓他全家老小沒在那個寒冬餓死。
他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彷彿那不是一枚小小的銅錢,而是千鈞重擔。
他想起被遼兵虐殺的妻子,想起被凍死在路上的幼子,胸中那團早已熄滅的火焰,被這一點星火瞬間重新點燃。
許久,他緩緩抬起頭,眼中是死水般的平靜,聲音卻無比堅定:“我知道他們把火藥藏在什麼地方。”
與此同時,上京城內,耶律安正享受著他人生中最榮耀的時刻。
他提著兄長耶律雄的首級歸朝覆命,遼主龍顏大悅,當庭冊封其為“鎮南大元帥”,總領南方軍務。
慶功宴上,絲竹悅耳,舞姬妖嬈。
酒過三巡,遼主屏退左右,單獨將耶律安召至內殿。
“安兒,”遼主的聲音聽不出喜怒,“耶律雄雖悖逆,但他在軍中威望甚高。你需徹查,他究竟是否真與宋室有所勾結。”
遼主渾濁的他想起了薩滿韓老巫臨死前留下的那句讖言——“北狼噬主,血浸白袍”。
耶律雄是狼,難道他耶律安就不是狼嗎?
耶律安頓感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上天靈蓋,他立刻俯身叩首:“臣弟對大遼忠心耿耿,日月可鑑!必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以正視聽!”
他不知道,一張針對他的大網,已悄然張開。
翌日,一名扮作西域商隊駝夫的漢子在上京最熱鬧的酒肆裡,醉醺醺地與人吹噓,說他親眼見到新晉的鎮南大元帥府上,藏有宋江派來的使者,還帶著什麼密函。
話音未落,他便被巡城的衛兵當場拿下。
審訊堂上,酷刑用盡,那漢子卻只是慘笑。
就在監軍以為他要招供時,他猛地咬破舌根,藏在其中的毒囊瞬間碎裂。
“圖……圖在馬槽……”他口中湧出黑血,用盡最後的氣力嘶喊,“油……在井底……”
聲音戛然而止,氣絕身亡。
這個無名無姓的梁山斥候,用自己的性命,將“耶律安私通宋室”的毒刺,深深扎入了遼國君臣的心中。
“圖在馬槽,油在井底?”耶律安得到密報,百思不得其解。
他下令將自己府邸內外翻了個底朝天,卻一無所獲,這反而更增添了遼主的疑心。
三日後,陳馬奴藉著給主營運送草料的機會,將一小包梁山特製的硫磺粉末,神不知鬼不覺地倒入了幾桶準備運往前線的火藥之中。
當天夜裡,一夥兇悍的草原盜匪夜襲了遼軍的運糧隊,燒燬了部分糧草後迅速遁去。
遼軍在清點戰場時,從幾具盜匪屍體上,發現了數支刻有“魏”字的箭鏃。
“魏”字旗,正是王鐵心那支孤軍的旗號!
訊息傳回,監軍大驚失色,立刻下令查驗所有軍備。
當工匠試圖測試那幾桶被動過手腳的火藥時,只聽“轟隆”三聲巨響,三門嶄新的霹靂炮當場炸膛,黑煙滾滾,百餘名遼兵瞬間被炸得血肉橫飛!
“內鬼!軍中必有內鬼通敵!”監軍的怒吼聲響徹營地。
所有的線索——“魏”字箭鏃、死間留下的“馬槽”線索、炸膛的火藥——都指向了漢奴。
耶律安為求自清,下達了最嚴酷的命令:徹查所有漢奴,寧殺錯,不放過!
一時間,遼營內風聲鶴唳,鞭笞與慘叫聲不絕於耳,漢奴們的憤怒與恐懼被推向了頂點。
又一個暴雪之夜,壓抑的怒火終於爆發。
陳馬奴趁著衛兵換防的間隙,將一盞油燈擲入了堆滿乾草的馬廄。
火借風勢,風助火威,烈焰瞬間沖天而起,迅速蔓延至緊鄰的軍械庫!
“走水啦!軍械庫走水啦!”
整個大營亂成一鍋粥。
混亂中,陳馬奴看見一名契丹孩童被倒塌的木樑壓住,哇哇大哭。
他鬼使神差地衝了過去,扛起滾燙的木樑,將孩子揹負在身上,衝出火場。
就在他將孩子交到一名契丹婦人手中的瞬間,一支羽箭“噗”地一聲,從背後貫穿了他的胸膛。
是一名驚慌失措的遼國弓手,將他當成了縱火的暴徒。
陳馬奴緩緩倒下,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看見了人群中那個熟悉的身影。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將一把冰冷的鑰匙死死塞進了戴宗的手中。
那是通往遼主設在上京行宮的密檔房的門栓鑰匙。
戴宗接過鑰匙,指尖冰涼。他沒有片刻停留,轉身消失在黑夜裡。
當夜,戴宗憑著那把鑰匙,如幽靈般潛入了防備森嚴的密檔房。
他沒有去翻那些金銀財寶,而是徑直取走了三份最新的邊防圖,以及壓在圖下的一封遼主未發出的密信。
信上赫然寫著:“若南軍再犯,勢不可擋,可許燕雲五州自治,以作緩衝。”
黎明時分,戴宗換上一身遼國鷹信使的裝扮,快馬加鞭,向南疾馳。
在即將衝出邊境線時,他遭遇了遼軍的追兵。
在數十名弓箭手的圍堵下,他勒住馬,毅然吞下了口中早已備好的假死毒丸,一頭栽下戰馬,屍體順著冰封的河道裂縫,漂向了境外。
三日後,東京,梁山樞密院。
宋江展開那張被河水浸泡得皺巴巴的地圖,水珠順著圖上的山川紋路滴落。
他的目光,死死定格在“燕雲五州”那四個字上。
他終於笑了,那是一種洞悉一切的、屬於梟雄的笑容。
“原來,”他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喃喃道,“不是他們要打我們,是他們的皇帝……怕自己的將軍。”
窗外,第一縷微弱的春光終於刺破了凝結數月的寒雲,照亮了桌案上那方剛剛鑄好的、嶄新的“惟行”印璽。
一週後,東京城最後的殘雪尚未消融。
樞密院議事廳外,一名風塵僕僕的來客長身而立,手捧一卷以金絲繡邊的國書。
遼主的使者,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