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斷旗為誓,孤城懸命(1 / 1)
幽州雪夜,死寂被一聲淒厲的嘶吼劃破。
一名斥候連滾帶爬地衝入樞密院,甲冑上凝結的冰霜與鮮血混成一團,他甚至來不及行禮,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因極度的恐懼與疲憊而扭曲:“大……大都督!急報!”
他顫抖著雙手,從懷中掏出一卷被血浸透的羊皮。
朱武快步上前接過,展開的瞬間,他那雙素來鎮定的眸子猛地一縮。
羊皮上只有三個潦草的血字,字跡的主人顯然已在彌留之際。
“居庸關……破了。”
朱武的聲音低沉得彷彿能滴出水來,每一個字都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議事廳內每個人的心上。
暖爐中的炭火“噼啪”作響,卻再也無法帶來一絲暖意。
就在三天前,他們還在慶祝遼主低頭,北境安寧。
而此刻,這封來自地獄的信箋,將那虛假的和平撕得粉碎。
畫面彷彿被拉回了風雪最烈的三天前。
居庸關,北境第一雄關,此刻卻成了風雪中的孤島。
耶律雄,那個眼底燃燒著復仇火焰的遼國戰神,親率八千百戰鐵騎,如幽靈般繞過了所有明哨暗卡,在黎明前最黑暗、風雪最狂暴的時刻,發動了致命的總攻。
城牆之上,守關的梁山士卒被凍得像一尊尊冰雕,許多人甚至沒能從睡夢中醒來,就被呼嘯而至的箭雨釘死在牆垛上。
“守住!死也要給老子守住!”烽燧長張烽子揮舞著環首刀,嘶聲怒吼。
他臉上被寒風割開的口子已經結了冰,一道血痕從額角蜿蜒至下頜,宛如一道猙獰的圖騰。
然而,兵力懸殊,又是猝然遇襲,防線一寸寸被撕裂。
當最後一道甕城即將失守時,張烽子眼睜睜看著自己最後一個兄弟被三支狼牙箭貫穿胸膛,緩緩滑倒在牆頭,再也沒了聲息。
他眼中的血色褪去,只剩下死一般的平靜。
他轉身,衝進身後的烽火臺,那裡有他最後的使命。
十三座烽燧,代表著梁山軍令中最高等級的警訊——國都危殆,君主親征!
他用凍得僵硬的手,顫抖著,卻無比堅定地點燃了第一座狼煙。
沖天的黑煙如一條絕望的黑龍,直刺蒼穹。
緊接著,是第二座,第三座……
當第十三道狼煙升起他踉蹌著回到家徒四壁的營房,將瑟瑟發抖的妻兒推進了牆角一個不起眼的密道。
“記住,”他最後看了一眼自己的孩子,聲音沙啞而決絕,“魏字旗倒之前,人不能跪。”
說罷,他毅然轉身,提著刀,迎向了潮水般湧入甕城的遼軍。
東京,承天殿。
巨大的燕雲地形沙盤前,宋江一動不動,宛如一尊石像。
他的指尖在沙盤上緩緩劃過,從幽州到居庸關,最後,久久停留在紫荊關的隘口。
殿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大都督!”朱武終於忍不住進言,“南方七州新附,民心未穩,更有方臘、田虎之流虎視眈眈。此刻若將主力盡數北調,一旦後方生變,我等將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宋江沒有回頭,目光依舊凝視著那跳動的燭火,火光在他深邃的瞳孔中映出兩個微小的光點,彷彿兩顆冰冷的星辰。
他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王鐵心可到?”
話音未落,厚重的帳簾被猛地掀開,一股寒風捲著雪沫湧入。
王鐵心一身鐵甲,大步而入,他臉上那道猙獰的刀疤在燈火下如同一條扭曲的蜈蚣。
“末將在!”他單膝跪地,聲如金石。
宋江緩緩轉身,目光如刀,直刺王鐵心的雙眼:“我要你降。”
王鐵心猛地抬頭,眼中沒有絲毫驚愕,只有一片死寂的決然。
“末將願入遼營,詐降耶律雄。”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但求大都督一諾——若我身死,勿救!”
勿救!
這兩個字,讓在場所有頭領心頭都是一顫。
這意味著,他將孤身一人,踏入十死無生的絕境,成為一枚隨時可以被犧牲的棋子。
宋江沉默了許久,久到所有人都以為他會收回成命。
他卻突然解下腰間那柄古樸的佩劍,“嗆啷”一聲遞到王鐵心面前。
“此劍曾隨關勝將軍斬將殺敵,今日,我將它交給你。”宋江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活著回來,它還是你的。”
王鐵心雙手接過,冰冷的劍鞘彷彿帶著一股灼人的熱量。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重重叩首,轉身沒入風雪之中。
三日後,整個北方戰線,一個驚人的訊息如瘟疫般傳開。
“聽說了嗎?紫荊關守將王鐵心,那個關勝的心腹,降遼了!”
“千真萬確!他還獻上了我軍在紫荊關至幽州一帶的全部佈防圖!”
流言愈演愈烈,彷彿長了腳,傳遍了每一處關隘,每一個軍營。
耶律雄的中軍大帳內,他手裡捏著那張繪製精密的佈防圖,放聲大笑。
圖上,西壁一處標著“暗道”的記號,直通梁山軍的兵器糧庫,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的死穴!
“哈哈哈!宋江小兒,眾叛親離,天助我也!”
正在此時,一名親兵押著一個被俘的梁山細作進來,從其身上搜出了一封密信。
信是朱武寫給幽州守將的,上面赫然寫著:“王鐵心叛國,大都督震怒,已下令將其九族盡數下獄,不日夷族!”
耶律雄看著信,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
他將那細作一刀斬殺,喝道:“傳令全軍,冒雪疾進!今夜,踏平幽州!”
山谷中,隨軍的薩滿韓老巫正在焚燒龜甲,觀卜星象。
他突然面色慘白,撲到耶律雄馬前,顫聲道:“大將軍不可!星象顯示,北狼噬主,血浸白袍……此行大凶!”
“妖言惑眾!”耶律雄勃然大怒,一腳將其踹開,拔劍指天,厲聲狂吼,“我父死於漢將飛石之下,此仇不共戴天!今日,便是他宋江的主星墜日之時!”
是夜,大雪封山。
遼軍主力在王鐵心的“引領”下,悄無聲息地摸到了幽州城西壁。
那條所謂的暗道,果然如地圖所示,隱蔽在一片亂石之後。
耶律雄一馬當先,率領最精銳的親衛衝入地道。
地道幽深,盡頭彷彿就是唾手可得的勝利。
然而,當他們衝到盡頭,看到的卻不是堆積如山的兵器糧草,而是一層又一層被桐油浸透的厚厚油氈,以及堆積如山的木炭!
不好!
耶律雄心頭警兆大生,剛要下令後撤,一道火光驟然亮起。
王鐵心手持火把,站在坑底的木炭堆上,他身上的甲冑早已被油浸透,臉上帶著一種瘋狂而解脫的大笑:“耶律雄!關勝將軍說過,活著的人,要替死去的人看見!今日,我就讓你親眼看一看……地獄的模樣!”
話音落,他將火把狠狠擲入腳下!
轟——!
烈焰如一條甦醒的火龍,瞬間沖天而起,吞噬了整個地道!
炙熱的空氣讓人的肺部都彷彿要燃燒起來。
與此同時,地道兩側的崖頂,三百名梁山伏兵同時現身,將早已備好的巨石、滾木狠狠推下,徹底封死了地道的入口與出口!
狹窄的地道,瞬間變成了人間煉獄。
遼軍被困在火窟之中,進退無路,淒厲的哀嚎聲響徹雪夜。
“衝出去!”耶律雄目眥欲裂,他身上已中了三箭,鮮血淋漓,卻仍憑著驚人的悍勇,率領殘餘的親衛,硬生生從一處稍薄的巖壁撞開缺口,奪路而逃!
雪原之上,寒風刺骨。
就在耶律雄以為逃出生天之時,遠處忽然傳來雷鳴般的馬蹄聲!
援軍?
他心中剛升起一絲希望,待看清那迎風招展的帥旗時,整個人如墜冰窟!
那旗上,赫然繡著一條金狼,旗下大字龍飛鳳舞——“契丹左衛大將軍耶律安”!
是他的親弟弟!
耶律安勒馬立於陣前,面無表情地高舉手中一道金牌令箭,聲音冰冷,傳遍雪原:“奉遼主詔,耶律雄擁兵自重,通敵謀逆!著即收繳其兵權,就地格殺,以正國法!”
話音剛落,他身後黑壓壓的契丹弓手同時張弓搭箭。
“放!”
亂箭如蝗,驟雨般落下!
“啊——!”耶律雄仰天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悲吼。
他單騎衝陣,手中長槍舞動如龍,竟連斬七名擋路的契丹將領,但終究力竭,被數十支利箭貫穿身體,死死釘在了地上。
他倚著斷槍,大口大口地吐著血,卻放聲大笑,目光越過千軍萬馬,望向幽州城的方向:“宋江……我非敗於你之手……我乃……敗於契丹……敗於契丹啊……”
黎明時分,風雪漸歇。
宋江策馬登上關隘,遍地都是遼軍燒焦的屍骸與折斷的兵刃。
他走到耶律雄的屍身前,拾起那柄斷裂的長槍,用力插在凍土之上。
他凝視著耶律雄死不瞑目的雙眼,喃喃自語:“你為父報仇,我為天下止戰——究竟誰,更勝一籌?”
無人能回答。
遠處鐘樓的殘影中,一隻烏鴉被血腥氣吸引,振翅而起。
它爪中似乎抓著什麼,飛過宋江頭頂時,一片被燒得焦黑的炭紙殘頁,隨風飄飄揚揚地落下。
紙頁上,依稀可見“兵變始末”和“劉文吏”等殘缺字樣,正是昨夜被某位有心人藏入井中,又被戰火波及的文書碎片。
紫荊關的火勢仍未完全熄滅,黑煙在微亮的天空下,勾勒出戰爭的殘酷輪廓。
而在數百里外,一支混雜在遼軍潰兵中的隊伍裡,一個不起眼的契丹小卒悄悄拉低了頭上的皮帽,遮住了那雙異於常人、精光四射的眼睛。
戴宗已經換上了他的新行囊,他的下一站,是風雪更甚的遼東。
那裡,有另一個更龐大的棋局,正等待著第一枚棋子的落下。
而這第一枚棋子,將由他親手送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