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啞醫無言,焦木有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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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啞醫不想走,腳底下像是生了根。

夾道兩側的風燈昏暗,拉長的影子像鬼爪子一樣在牆上亂撓。

兩側站著的黑衣衛士連眼珠子都不轉,手裡的鐵鏈拖在青石板上,也沒發出半點聲響,這種死寂比刀劍出鞘更讓人發毛。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扇剛合上的院門,又看了看前面那條通往偏殿的黑路,喉結上下滾動,想喊一聲,嗓子眼裡卻像是塞了團溼棉花。

那個替他磨墨畫押的小宦官張禮生,從廊柱後的陰影裡走了出來。

這人換了身簇新的綢子,臉上卻沒半點喜氣,慘白得像剛刷過粉的牆皮。

他走到陳啞醫面前,也沒行禮,只是歪著頭打量了一番,像是在看一件馬上要被燒掉的祭品。

“陳大夫。”張禮生壓低了聲音,語調裡透著股子說不清的寒意,“你我皆是執筆之人,不同處只在——你說得出,我說不出。”

陳啞醫愣了一下,沒聽懂這啞謎,剛想伸手去抓張禮生的袖子求個明白,兩旁的黑衣衛士突然動了。

這一動,就是雷霆萬鈞。

兩隻鐵鉗般的大手瞬間鎖死了他的雙臂,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臂骨。

陳啞醫雙腳離地,像只被拎起的小雞崽子,直接被拖向偏殿。

鞋底在石板上摩擦出刺耳的“滋啦”聲。

偏殿的門大開著,裡面沒點燈,只有一張案几擺在正中,藉著月光能看清上面放著個細頸瓷瓶。

那是他平日用來裝溫補藥丸的瓶子。

只是此刻,瓶塞開著,滾落出來的不是黑褐色的補藥,而是幾顆紅得刺眼的丹丸。

砒霜拌鶴頂紅,宮裡賜死的體面貨。

“唔!唔唔!”

陳啞醫拼命蹬腿,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

大門在他面前緩緩合攏,最後那一線光亮裡,他看見張禮生背對著大門,正對著那一彎冷月,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

當夜,西角門的更夫只覺得一陣陰風颳過。

一輛運送泔水的板車吱吱呀呀地推了出去,上面蓋著的白布底下隆起一個人形。

半個時辰後,大理寺停屍房。

林昭雪手裡捏著一根銀針,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白布掀開,陳啞醫那張臉已經扭曲得不像樣,舌根發黑腫脹,頂得嘴都合不攏,十根手指的指甲蓋全是青紫色,這是死前劇烈抓撓留下的痕跡。

“砒霜走的肝腸,九節菖蒲催的藥性,發作起來只有半盞茶的時間。”

旁邊的老仵作低著頭,大氣不敢出:“林統領,記檔上寫的是‘暴病嘔血’,這……”

“就按記檔寫。”

林昭雪聲音很冷,手上動作卻沒停。

她翻開陳啞醫貼身的衣襟,在那早已冰透的掌心裡,摳出了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焦木碎片。

碎片邊緣銳利,把死人的手心扎出了血槽。

藉著燈火,能看見焦木上刻著個極細的“藥”字,筆鋒雖然稚嫩,卻是安道全那一派獨有的飛白體。

這是陳啞醫留下的最後一口氣。

林昭雪盯著那碎片看了半晌,從懷裡摸出一張油紙,將碎片嚴嚴實實地包好。

“送到神醫營,親手交給安道全。”她把油紙遞給身後的心腹,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窗外的夜色,“告訴他三個字:勿回信。”

回信就是找死,只有閉嘴裝瞎,才能活命。

欽天監的茶總是很苦。

劉觀星剛抿了一口,眉頭就皺了起來。

今日這茶,苦味裡帶著一絲古怪的腥氣。

腹中突然像是有把鈍刀子在攪動,絞痛感瞬間竄上天靈蓋。

“噗——”

一口黑血噴在面前的《天象錄》上,把剛寫好的“歲星順行”四個字染得模糊不清。

他死死摳著桌角,整個人蜷縮在地上,疼得冷汗瞬間溼透了官服,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慘叫。

這毒不致死,但夠疼,疼到讓人覺得自己是一條被放在砧板上剮鱗的魚。

御醫來得很快,診脈之後只說了四個字:“寒毒入腑。”

大都督府的書房裡,宋江聽著暗衛的回報,手裡的毛筆穩穩地在公文上批了個紅圈。

“讓他活。”宋江頭也沒抬,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晚飯吃什麼,“人只有知道了怕,寫出來的字才夠端正。”

三日後,面如金紙的劉觀星顫巍巍地爬回案前。

他沒敢換那本沾了血的冊子,而是顫抖著手,在那攤乾涸的黑血旁邊補錄了一行字:

“冬至雷發,焦木鳴於太廟,聲如龍吟,百官皆聞。”

史官在旁邊看著,筆桿子懸在半空,猶豫道:“監正大人,當日並無……”

“留著。”

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宋江揹著手走進來,目光在那些史書上一掃而過,“真與假,都在人心聽不聽得見。你若聽不見,那就是耳朵還沒長好。”

史官手一抖,墨汁滴在紙上,趕緊低頭疾書。

張禮生升官了。

內侍副使,正六品,還在城南賜了一座兩進的宅子。

搬進去的第一天晚上,他屏退了所有下人,獨自一人進了書房。

書案正中間,端端正正擺著個巴掌大的陶俑。

張禮生只看了一眼,腿肚子就轉了筋,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那陶俑做得極其粗糙,卻神似死去的陳啞醫,嘴巴的位置被塗了一抹猩紅的硃砂,胸口用刀尖刻著七個字:

代語者終無言。

這哪裡是賀禮,分明是催命符。

張禮生連夜焚香,對著大都督府的方向磕了百八十個頭。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他就遞了摺子,自請去守太廟夜香。

理由寫得聲淚俱下:“奴婢願替陳啞醫盡職,為國祈福。”

摺子遞上去半個時辰,批覆就下來了。

宋江的字依舊鋒芒畢露,只有八個字:“忠者不必言,言者不足忠。”

七日後,子時三刻。

太廟裡突然傳出一陣怪響。

那聲音沉悶厚重,像是有一口看不見的大鐘在撞擊地底,又像是被困住的野獸在低吼。

值夜的兵卒嚇得面無人色,幾個老僧爬起來唸經,敲木魚的手都在哆嗦。

長明燈的火光搖曳不定,照在那塊供奉在正殿的焦木上。

原本乾裂焦黑的木頭紋理中,竟然緩緩滲出了暗紅色的汁液,一滴滴順著木紋淌下來,落在金盤裡,狀若血淚。

“動了!神木動了!”

訊息還沒來得及傳出宮牆,宋江的馬車就已經到了太廟門口。

他大步走進殿內,看著那塊還在“流血”的焦木,臉上沒有半分驚訝,只有一種意料之中的沉穩。

“這就是天命催行。”

宋江轉身,環視著身後跪了一地的官員和僧侶,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既然老天爺急了,咱們就不能慢。傳令,用金帛包裹焦木,即日起巡城七日,每州設壇祭拜。”

旁邊有心腹低聲問:“大都督,百姓若是問起這響聲……”

“那就告訴他們,”宋江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曹公未登基,神器已先動。”

次日清晨,東京城下了一場大雪。

厚重的城門緩緩推開,發出沉悶的呻吟。

林沖騎著那匹棗紅馬,身披重甲,立在風雪最前面。

他身後的板車上,那塊焦木被金絲楠木的架子託著,紅綢飄揚,顯得格外詭異而莊重。

“出發。”林沖吐出一口白氣,手裡的長槍微微一震。

隊伍緩緩移動,第一站的方向,正是城北。

那裡是舊日的貧民窟,也是如今一百零八將裡,那些沒能混上官身、依舊在底層摸爬滾打的老兄弟們的聚居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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