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巡城七日,血淚為引(1 / 1)
北風捲著雪沫子,像刀片一樣往人領口裡灌。
隊伍行至北坊,這裡的路面沒鋪青磚,全是爛泥和凍土。
兩旁低矮的棚屋裡擠滿了腦袋,眼神渾濁,透著股子死氣。
這裡住的都是當年梁山下來的老卒,斷手斷腳的,沒本事混官身的,全被扔在這兒。
“停下!”
一聲嘶啞的吼叫攔住了去路。
有個獨腿老卒拄著拐,手裡提著個缺口的酒罈子,直挺挺橫在路當間。
他身上那件舊皮襖早就看不出顏色,唯一的亮色是胸口那道蜈蚣一樣的刀疤。
“林教頭!”老卒仰著脖子,酒氣噴出來化成白霧,“這木頭裡流的是誰的血?是晁蓋哥哥的?還是咱們兄弟當年沒流乾的?”
幾個親衛要把刀,林沖抬手按住。
他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張被歲月和貧窮嚼爛了的臉。
那是他曾經帶過的兵,霹靂火秦明麾下的先鋒,如今活像條野狗。
林沖沒說話,只是慢慢抽出了腰間的佩刀。
寒光一閃。
他左掌猛地攥住刀鋒,再狠狠一抽。
鮮血瞬間湧出,順著指縫滴滴答答地砸進焦木前的銅香爐裡。
滋啦一聲,血腥氣在冷風裡炸開。
“它流的,是我們沒流完的。”
林沖聲音不大,像是在嚼著冰碴子,“夠不夠?”
老卒愣住了,那個缺口的酒罈子咣噹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人群裡一片死寂,連咳嗽聲都沒了。
片刻後,老卒膝蓋一軟,跪進泥水裡,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黑壓壓跪倒一片,像是被風吹倒的枯草。
第二日,南市。
這裡人多,氣味雜,脂粉氣混著羊湯味。
張禮生抱著筆,眼睛瞪得溜圓,生怕漏掉半點能寫進《祥瑞錄》的動靜。
“讓開!讓我摸摸!”
一個瞎眼婆子發了瘋似地往裡擠,滿臉淚痕。
幾個侍衛剛要把人架開,一隻手伸過來,輕輕撥開了他們。
宋江下了馬。
他沒嫌棄那婆子身上的餿味,扶住她胳膊,引著她那隻枯樹皮似的手,按在了裝焦木的金絲楠木匣上。
“摸吧。”宋江語氣溫和,像個教書先生。
婆子哆嗦著,指尖剛碰到那溫熱的木匣,整個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樣僵住。
“熱的……好燙……”她眼裡的白翳翻動著,淚水衝開了臉上的灰泥,“像活著的心……是我兒的心!他在跳!”
“我兒死於王慶屠城,他說這世道冷透了……如今這木頭是熱的!”
婆子身子一軟,直接暈死過去。
宋江扶著人,目光掃過周圍那些伸長脖子的百姓,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把身上的大氅解下來,蓋在婆子身上。
醒來後,這瞎眼婆子見人就說夢到了兒子,那是後話。
眼下這一幕,讓圍觀的人群裡響起了壓抑的抽泣聲。
第三夜,巡城到了文廟街。
一塊青石板上被人刻了字,入木三分:“血非天降,人為之禍。”
這是要把這臺戲的臺柱子給拆了。
在那塊石頭前,韓小佛已經被五花大綁,嘴裡塞著破布,眼神卻像頭小狼崽子。
林昭雪站在陰影裡,手裡把玩著一把柳葉刀,等著宋江示下。
殺個孩子容易,但這字已經被不少早起的讀書人看見了。
宋江揹著手,在那八個字前站了很久。
“字寫得不錯,有骨氣。”
他轉過身,沒看那孩子一眼,指著石頭說道:“別擦。在這個旁邊,再刻一行字。”
工匠戰戰兢兢地湊上來。
“然天不語,人自明之。”
宋江說完這八個字,轉身上了車。
第二天,這塊石頭就被圍了起來,成了“疑者問天處”。
百姓們圍著指指點點,原本那是罵人的話,被宋江這一改,反倒顯出一種任由評說的帝王氣度。
誰心虛?
誰坦蕩?
一目瞭然。
第五日,西郊大營。
這兒的氣氛最硬,全是田虎舊部改編的新軍,一個個兵油子斜著眼,滿臉不屑。
“一塊燒焦的爛木頭也配稱神?”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咱那是把腦袋別褲腰帶上換來的軍餉,信這個?”
林沖眉頭一皺,反手拔出令箭,“咄”地一聲插在地上。
“不信者,上前一試。”
沒人動。當兵的雖橫,但對這種神神鬼鬼的東西本能地犯怵。
宋江從懷裡掏出火摺子,吹亮了,緩步走到焦木前。
他沒急著點香,而是用那點火星在焦木的一處裂口上晃了晃。
那是林昭雪早就安排好的位置,裡面埋了特製的硫硝粉,下面還有個共振的空腔。
火星一觸。
“嗚——”
一聲低沉的轟鳴突然從木頭裡炸出來,緊接著,一股赤紅色的煙霧噴薄而出,瞬間籠罩了半個校場。
那聲音不像木頭燒裂,倒像是地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咆哮。
“媽呀!”
前排幾個膽小的兵卒腿一軟就跪下了。
赤霧翻滾,宋江站在霧氣裡,身影模糊高大,宛如神魔。
“天佑魏公!天佑魏公!”
不知道誰帶的頭,嘩啦啦幾千號人跪了一地,磕頭的聲音把地皮都震得發顫。
第七日,返京。
東京城萬人空巷,所有人都想看看那塊能流血、能低吼的神木。
宋江站在宣德門的城樓上,看著下面螞蟻一樣的人群,臉上沒有半分喜色。
林昭雪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遞上一張摺好的密條。
“宮裡的訊息。”
宋江展開掃了一眼。
趙構昨夜瘋了。
把手指頭咬爛了,在寢宮的白牆上寫滿了“赤面未滅”四個字,還用頭去撞銅鏡,把鏡子撞碎了十九片,弄得滿臉是血。
“十九片……”宋江指尖輕輕搓動,密條化為碎屑隨風飄散,“那是大宋的十九個皇帝。”
他嘴角勾起一抹極冷的弧度,轉身看著林昭雪。
“焦木入廟只是第一步。”
宋江的聲音很低,被風吹散在喧囂的歡呼聲裡,“去準備吧,冬至那天,我要讓他親眼看著,什麼叫天下歸心。”
“在太廟外,那個位置不錯。”他手指遙遙一點。
那裡,幾百名工匠已經連夜平整出了一塊空地,幾根巨大的紅杉木正等著被打進地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