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共舉壇上,一人未舉(1 / 1)
冬至前三日,雪還在下,但汴梁城的工地上熱得燙人。
幾百個赤膊的漢子喊著號子,最後的一根紅杉木樁“通”地一聲砸進了凍土層。
就在太廟外,一座三丈高的高臺拔地而起,四面覆著猩紅的氈毯,像是一個巨大的傷口,又像是一團待燃的火。
這就是“共舉壇”。
壇頂中央,那口巨大的銅盤裡,那截被林沖從死人堆裡帶回來的焦木,正靜靜躺在風雪裡。
到了正日子,天色剛擦黑,寒風颳得旗幟獵獵作響,把人的臉皮吹得生疼。
壇下黑壓壓全是人頭。
文官、武將、鄉紳耆老、百姓代表,每方陣各一千人,整整四千人,每人手裡都捧著一盞還沒點亮的“順天燈”。
沒人敢交頭接耳,只有牙齒打顫的聲音和粗重的呼吸聲混在一起。
宋江站在壇頂邊緣,一身玄色蟒袍,被風吹得鼓盪如鐵。
他沒戴冠冕,只用一根木簪束髮,眼神掃過臺下,像是在看自家的莊稼地。
“今夕冬至,陰極之至,陽氣始生。”
宋江的聲音不大,被內力送出去,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若萬燈同燃,便是天意所歸,人心所向。”
沒人敢說不是。
高臺的一側,趙構是被兩個禁軍架上來的。
他瘦得脫了相,兩條腿軟得像麵條,被扔在一張鋪了虎皮的椅子上。
雙手被粗麻繩反剪著捆在膝前,嘴唇凍得發紫,眼睛卻死死盯著那塊焦木,那眼神像要把木頭瞪出火來。
小太監張禮生縮在趙構身後,懷裡揣著那份早已謄抄好的《禪位表》,手心裡全是汗,把綢緞封面都浸溼了。
“報——”
欽天監監正劉觀星哆哆嗦嗦地爬上臺階,手裡捧著星盤,腦袋都不敢抬:“回稟魏公,紫微星位極穩,北斗第七星……隱於雲隙,似有……似有退避之意。”
全是鬼話。
今晚這滿天的厚雲彩,哪看得見半顆星?
但這話必須得這麼說。
宋江微微頷首,抬手一揮:“點燈。”
第一簇火苗是在林沖手裡亮起來的。
這位如今的大將軍面無表情,火摺子一晃,引燃了手裡的燈芯。
緊接著,像是堤壩潰了口,星星點點的火光迅速向四周蔓延。
先是武將方陣,再是文官,最後是百姓。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臺下變成了一片火海。
四千盞燈火連成一片,把這漆黑的冬夜照得如同白晝,連飄落的雪花都被映成了血紅色。
鼓聲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震得人心頭髮慌。
唯一的暗處,就在高臺這一角。
張禮生嚥了口唾沫,顫抖著劃亮火摺子,要把那盞特製的金龍燈遞到趙構手裡。
“官家……您舉一舉,就舉一下……”小太監帶著哭腔乞求道,“舉了,咱們今晚都能活。”
趙構沒動,眼珠子都沒轉一下。
張禮生急了,伸手去硬塞。
就在燈柄觸到趙構手心的一瞬間,這個一直像死人般的廢帝突然暴起,猛地一甩頭。
“咣噹!”
金龍燈砸在地上,燈油潑了一地,火苗瞬間被風捲滅。
這動靜在鼓聲裡顯得格外刺耳。
臺下前排的幾個官員下意識抬頭,卻又趕緊把腦袋低下,生怕看多了長針眼。
張禮生嚇瘋了,撿起燈盞再次往趙構手裡硬塞。
趙構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深摳進肉裡。
張禮生用力去掰,生生把趙構的手掌掰得皮開肉綻,鮮紅的血滴滴答答流下來,混進了地上的燈油裡。
“我不舉!死也不舉!”趙構喉嚨裡發出破風箱一樣的嘶吼,那是他在這場大戲裡唯一的臺詞。
一隻手按住了張禮生的肩膀。
宋江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
他揮退了抖如篩糠的小太監,彎下腰,撿起那盞熄滅的燈。
他沒急著點火,而是湊到趙構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
“你不舉手,正好。”
趙構猛地抬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全是錯愕和驚恐。
宋江看著他,嘴角掛著那種讓人如墜冰窟的笑意:“若是所有人都舉了,後世史書只會寫我是逼宮篡位。如今九千九百九十九人擁戴,獨缺你一人——這才顯得,這不是強權,是天意難違。”
說完,宋江直起身子,不再看趙構一眼。
他從袖中取出火摺子,當著這漫天風雪,當著臺下四千雙眼睛,穩穩地點燃了那盞金龍燈。
“看!”
宋江高舉燈盞,聲音穿透風雪,“天地共證,萬民同誓!”
“萬歲!萬歲!萬萬歲!”
臺下的呼喊聲像海嘯一樣捲了回來,徹底淹沒了趙構絕望的喘息。
儀式結束的時候,雪下得更大了。
趙構像個破布娃娃一樣被抬回了思過殿。
當夜丑時,張禮生從夢裡驚醒。
床頭的橫樑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掛著一個無面的布偶,布偶胸口歪歪扭扭寫著三個血字:“下一個”。
巨大的恐懼瞬間擊穿了這小太監的心理防線。
他連鞋都沒穿,發了瘋似的衝向宮門,嘴裡胡亂喊著“饒命”。
剛跑到夾道陰影裡,兩個黑衣衛悄無聲息地攔住了去路。
沒有刀光,只有一聲悶哼和拖拽重物的摩擦聲。
次日清晨,宮裡傳出訊息:內侍省押班張禮生染疫暴斃,屍身即刻焚化。
欽天監裡,爐火燒得正旺。
劉觀星哆哆嗦嗦地在《天象錄》上寫下最後一筆:“宣和七年冬至,共舉之夜,萬火映天,唯北極不動,然眾星皆朝之,勢不可擋。”
寫完,他合上卷宗,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
窗外,大雪漫天。
一片鵝毛大的雪花飄飄搖搖,正好落在了宮城正門那杆剛剛升起的“大魏”旗纛頂端,白雪覆紅旗,像是一頂冰冷的冠冕。
此時,一匹快馬正撞破風雪,朝著汴梁城的帥府疾馳而來,馬背上的信使懷中緊護著一份來自鄆城的密報,還沒進城,信使凍僵的眉毛上已結滿了白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