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火照鄆城,碑裂忠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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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信使滾落下馬時,身子已經硬得像塊凍肉,只剩一口氣吊著,懷裡的油紙包卻還帶著體溫。

帥府正堂,地龍燒得正熱。

林昭雪拆開油紙,兩樣東西攤在了紫檀大案上:一封墨跡潦草的急報,還有一卷畫。

畫卷徐徐展開,饒是宋江城府極深,眉角也不由得跳了兩下。

畫工叫張火筆,鄆城出了名的快手。

畫上是個白衣勝雪的男人,騎著仙鶴,手裡舉著“替天行道”的長幡,正往雲彩裡鑽。

底下是一群磕頭如搗蒜的螞蟻般的小人。

那是“宋江”。

或者說,是鄆城百姓臆想中那個還沒被權力浸透的“及時雨”。

“‘宋公升天圖’……”宋江指節叩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悶響,嘴角勾起一絲讓人膽寒的弧度,“怎麼,我這活人還沒坐上龍椅,他們就急著把我供上神龕?這是要給我修廟,還是要給我送終?”

林昭雪沒接話,只是將那份急報推近了些,聲音壓得很低:“鄆城北坊,舊宅遺址。百姓聚眾千餘,立了‘忠義碑’。甚至有私塾先生帶著孩童背誦《招安疏》殘篇,說是要……招那個死去的‘宋公’魂歸故里。”

屋子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招魂?

這是在拿死人壓活人。

如果不滅了這股風,等他登基那天,這天下拜的是大魏的皇帝,還是梁山的宋頭領?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想借屍還魂。”

宋江猛地一揮袖,那捲畫“刺啦”一聲被掃落在地,正好滾到剛進門的鐵塔漢子腳邊。

“鐵牛。”宋江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像刀子刮過骨頭,“帶一百親衛回鄆城。碑,要清;人,不許濫殺。我要讓他們知道,這天下只有一個主子,那就是活著的魏公。”

李逵撿起畫卷看了一眼,兩隻如銅鈴般的大眼裡閃過一絲暴戾,隨即狠狠揉碎在掌心:“哥哥放心,俺這就去砸了那鳥碑!”

鄆城北坊,夜色被數千盞油燈燒得通紅。

那塊所謂的“忠義碑”其實就是塊沒打磨好的青石,上面歪歪扭扭刻著“宋公在天,未負黎庶”八個字,此刻已經被香火燻得漆黑。

李逵勒馬立在人群外,馬蹄子煩躁地刨著凍土。

“都給老子散了!”李逵運足丹田氣,一聲暴喝如同平地驚雷。

沒人動。

只有誦讀聲更大了。

石碑前,一個身形瘦削的書生捧著幾頁泛黃的紙,那是趙承志。

他嗓音嘶啞,卻透著股執拗的死氣:“……昔年宋公賑糧三縣,拒納投名狀,只為護一方平安。今朝雖貴為王侯,然舊魂安在?”

這詞兒酸得李逵牙疼。

他最恨這種文縐縐的軟刀子。

李逵翻身下馬,沒帶兵器,只從腰間抽出一把割肉的小刀。

他大步流星穿過人群,原本擁擠的百姓被他身上的煞氣逼得不得不讓出一條路。

走到火堆前,李逵盯著趙承志,突然笑了,那是猛獸看見獵物的笑。

“舊魂?”

李逵把左臂袖子一擼,露出黑鐵般的肌肉。

沒有任何廢話,刀光一閃。

“噗!”

一塊連皮帶肉的血塊從他左臂上飛出,徑直落進面前熊熊燃燒的火盆裡。

“滋啦——”油脂遇火,火苗猛地竄起三尺高,一股焦糊味瞬間蓋過了香火氣。

全場死寂。連趙承志讀書的聲音都卡在了喉嚨裡。

李逵渾不在意地甩了甩胳膊上的血,血珠子濺在那些“長明燈”裡,燈火爆出一連串脆響。

“俺鐵牛這身肉,是哥哥給的!”李逵瞪著充血的眼珠子,環視四周哆嗦的百姓,嘶吼道,“主公之令即天令!今日之後,只知魏公,不知宋江!誰再敢拿死人的牌位噁心活人,這火裡燒的,就是他的肉!”

恐懼像瘟疫一樣蔓延。

那種視覺上的衝擊力太強了,比殺頭還要瘮人。

人群開始鬆動,接著是驚恐的退潮。

混亂中,一隻粗糙的大手從暗巷裡伸出來,一把將還沒回過神的趙承志拽了進去。

“走!”那是前捕快韓守文,他手裡攥著根包鐵的短棍。

兩人藉著夜色掩護,在迷宮般的巷道里狂奔。

然而梁山的眼線早已佈滿了這座小城。

就在舊驛站的馬廄旁,五個黑衣人堵住了去路。

沒有廢話,刀鋒在月光下劃出冷冽的弧線。

韓守文一把將趙承志推進枯井後的夾縫,反手揮棍,“當”地一聲磕飛了一柄鋼刀。

“韓叔!”趙承志驚呼。

“別露頭!”韓守文吼道,隨即合身撲上。

短棍終究敵不過長刀。

巷子裡只有利刃入肉的悶響和壓抑的喘息。

當韓守文身上多了七個血窟窿時,他還死死抱著最後一個密探的腰,兩人一同翻滾進了旁邊的枯井。

井底傳來一聲沉悶的墜落聲,隨後歸於死寂。

趙承志癱軟在地,藉著微弱的月光,他看見韓守文在那面斑駁的土牆上留下了一行血字。

那是他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咬破手指寫下的:

“鄆城無叛,唯有不忘。”

天亮的時候,宋江到了。

他沒穿蟒袍,只披著一件黑色的鶴氅,站在那座已經被砸了一半的石碑前。

趙承志被兩個親衛押著,跪在地上,雙眼空洞。

就在剛才,看守劉老祠的老廟祝,那個在鄆城守了一輩子祠堂的老頭,抱著一罐子燈油,像個瘋子一樣撞向了石碑。

火焰吞噬了那兩個還沒被砸掉的“忠義”二字,空氣裡瀰漫著令人作嘔的焦臭。

李逵左臂纏著滲血的布條,單膝跪地:“哥哥,俺動了刀兵,請責罰。”

宋江伸手扶起這頭黑熊,目光掃過他手臂上的傷:“你做得對。有些道理,血比話講得清楚。”

隨後,他轉過身,看了一眼那還在冒煙的殘碑。

“取筆墨來。”

親衛奉上墨硯。

宋江提筆,筆鋒如槍,飽蘸濃墨。

他沒有讓人換紙,直接在那塊被火燻黑、沾著人血的石碑背面,龍飛鳳舞地寫下八個大字:

“偽碑當焚,真命在北。”

這字寫得殺氣騰騰,透著一股子不可一世的霸道。

圍觀的百姓縮著脖子,大氣都不敢出。

只有角落裡一個掉了牙的老人,盯著那個背影看了許久,才哆哆嗦嗦地喃喃自語:“變了……那個‘替天’的人,早就死在這一路上了。”

入夜,風停了。

宋江獨自一人推開了舊宅廢院的門。

滿目淒涼。

院子裡的老槐樹枯死了一半,書房的樑柱傾斜,到處是蛛網和灰塵。

他沒點燈,藉著月光在滿地狼藉的書房廢墟里翻找。

在一隻破碎的瓷枕下,他摸到了一張泛黃的殘紙。

紙張脆得彷彿一碰就碎,上面的墨跡已經淡得快看不清了,那是原主宋江當年離家時親手寫的四個字——“替天行道”。

字跡拘謹、端正,透著一股子小吏的小心翼翼和書生的迂腐氣。

宋江用指腹輕輕摩挲著那紙張粗糙的紋理,彷彿觸控到了那個在此地抑鬱不得志的小黑胖子的靈魂。

“你想做忠臣孝子,我想做天下之主。”

宋江輕笑一聲,指尖多了一點火星。

火苗舔舐著紙張,迅速捲起黑邊。

那一瞬間,火光將他的影子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

恍惚間,那影子似乎分裂成了兩個——一個披甲執印,昂首向北;一個布衣執筆,躬身向南。

兩個影子交疊了一瞬,隨著紙張化為灰燼,那個躬身的影子徹底消散,只剩下那個如山嶽般巍峨的輪廓。

宋江拍了拍手上的紙灰,推門而出。

門外,林昭雪正牽馬候著,寒霜染白了她的髮梢。

宋江翻身上馬,勒住韁繩,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即將徹底成為歷史的小院。

“傳令下去,”他的聲音在夜色中冷得像鐵,“明日下詔,改此處‘忠義祠’為‘歸心堂’。”

林昭雪一怔:“歸心?”

“對,歸心。”宋江望向汴梁的方向,目光深邃,“心若不歸,便無處安放。”

戰馬嘶鳴,馬蹄聲碎,一行人很快消失在夜色盡頭。

而就在此時,百里之外的汴梁城外,數萬禁軍已連夜將那條通往太廟的御道清掃得一塵不染。

數十車猩紅的波斯絨毯正被悄無聲息地運進城門,等待著那個即將踏碎舊時代腳步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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