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歸心堂開,舊魂封棺(1 / 1)
天光大亮,鄆城縣衙前的青石板路被昨夜那場“清碑”的火燻得漆黑,而百里之外的梁山聚義廳前,卻是另一番紅得刺眼的光景。
數十丈猩紅的波斯絨毯,硬生生壓住了山寨原本那股子泥腥味。
宋江站在高臺上,靴底踩著軟綿綿的紅毯,卻感覺像踩著無數人的舌頭。
他沒戴那頂象徵草莽龍頭的方巾,而是換了一頂硬翅烏紗,身上是嶄新的暗紋錦袍,腰間束帶上也沒掛刀,只懸了一塊溫潤的玉佩。
這一身,不像個山大王,倒像個微服私訪的權臣。
“時辰到——”
吳用那標誌性的兩撇鬍須抖了抖,聲音透過特製的銅皮喇叭傳遍全場。
原本那塊寫著“忠義堂”的金漆大匾,早被摘下來劈成了柴火。
此刻懸在樑上的,是一塊沉甸甸的黑楠木匾額,上書三個鎏金大字——“歸心堂”。
字是宋江親筆寫的,筆鋒銳利,透著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大堂兩側,不再是亂哄哄的交椅,而是列著九尊半人高的青銅鼎。
鼎身鑄紋不是饕餮麒麟,而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與圖樣:第一鼎刻“屯田法”,第二鼎刻“練兵律”,第三鼎刻“斷獄刑名”……
這是把梁山的規矩,直接鑄成了死物,誰也別想動。
“宣,《功臣錄》。”宋江微微頷首,神色平淡得像是在聽自家賬房報賬。
裴宣捧著一卷明黃色的錦帛,嗓音有些發緊:“首位,托塔天王晁蓋,追封忠武將軍,配享廟食……”
底下的人群一陣騷動。
晁蓋死了,大傢伙都知道怎麼死的,但這“首位”的面子給得太足,反倒讓人脊背發涼。
“……末位,黑旋風李逵,授先鋒校尉。”
名字唸完了。
沒有“哥哥”,沒有“兄弟”,只有冷冰冰的官職和上下級。
林沖作為武將之首,大步出列。
他今天穿了一身明光鎧,在陽光下晃得人眼花。
他單膝跪地,手掌按在膝蓋甲片上,發出“咔嚓”一聲脆響。
“自此以往,”林沖的聲音沉穩,像是一塊石頭砸進深井,“惟效國家,不私盟約。”
唸完這八個字,林沖並沒有立刻起身。
他的目光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著,極快地掠過大堂正牆。
那裡掛著晁蓋的巨幅畫像,畫裡的晁天王怒目圓睜,似乎正盯著這群“變節”的兄弟。
宋江看在眼裡,沒說話,只是手指輕輕摩挲著腰間的玉佩。
有些念想,留著比毀了好。
只有看著舊主子的畫像發誓效忠新主子,這顆心才算真正被揉碎了重鑄。
“帶上來。”宋江袖子一揮。
兩個膀大腰圓的親衛拖著一個人上了臺階。
是陳童子,那個在鄆城帶頭背書的酸儒。
他衣衫襤褸,卻仰著脖子,像只鬥架的公雞。
“讀。”宋江指了指旁邊托盤裡的竹簡,那是剛修撰好的《歸心文》。
陳童子緊閉著嘴,一聲不吭。
“啪!”
行刑官手裡的鞭子抽在陳童子背上,衣衫瞬間綻裂,滲出一道血痕。
陳童子身子猛地一顫,牙關咬得咯咯作響,依舊不張嘴。
鞭子又要落下。
“慢。”宋江抬手,走下臺階。
他從托盤裡拿起那捲竹簡,遞到陳童子面前,語氣溫和得像是鄰家教書先生:“我知道你不想讀這個。你若肯開口,這歸心堂裡,便有你一個位置。”
陳童子滿臉冷汗,顫巍巍地接過竹簡。
他喘了幾口粗氣,突然扯著嗓子喊道:“某雖不才,願效犬馬以安天下……”
全場一片死寂。
這不是《歸心文》,這是那篇被禁的舊《招安疏》裡的原話。
是那個“死去的宋江”最卑微的乞求。
吳用的臉色瞬間變了,剛要喝止,卻見宋江笑了起來。
“唸完。”宋江揹著手,饒有興致地聽著。
陳童子愣了一下,硬著頭皮唸到了最後一句。
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成了嗚咽。
“好文章。”宋江點了點頭,從他手裡抽回竹簡,“既然你這麼喜歡這股子奴才氣,那就留著。從今起,你去太樂署記檔,專門負責記錄這些‘失道之聲’。讓後世看看,什麼叫不識時務。”
陳童子癱軟在地,彷彿全身的骨頭都被抽走了。
殺人誅心,不過如此。
緊接著被押上來的,是畫師張火筆。
這人早就嚇破了膽,一上臺就跪地磕頭,額頭磕得通紅:“罪人願毀筆割舌,只求留個全屍,不累及妻兒!”
宋江看著地上那幾支上好的狼毫筆,彎腰拾起一支,“咔嚓”一聲折成兩段,隨手扔回張火筆面前。
“手藝沒錯,錯的是腦子。”宋江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毀了做什麼?改畫便是。”
張火筆渾身哆嗦:“改……改成啥樣?”
“畫‘魏公受天詔於泰山’。”宋江指了指這漫山的紅毯與甲士,“背景要有萬軍齊呼,前面要有焦木化龍。至於題詞……我會派人一句句教你,錯一個字,就剁一根指頭。”
張火筆如蒙大赦,連連叩首。
日頭升到了正中。
林昭雪悄無聲息地走到宋江身後,遞上一盞茶。
她臉色如常,但指尖微微有些涼。
“鄆城那邊,處理乾淨了?”宋江揭開茶蓋,吹了吹浮沫。
“張禮生的舊部告密,說在城外尼庵見過趙承志。”林昭雪的聲音很低,“屬下……自作主張,沒殺。”
宋江喝茶的動作頓了頓。
他當然知道。
那張夾在藥包裡的字條——“兄志已傳,路在西域”,早在送出去之前,抄錄本就已經擺在他的案頭了。
林昭雪這是在賭。賭他現在的格局,容得下一個只會死讀書的廢人。
“赦其死罪。”宋江放下茶盞,語氣平淡,“流放玉門關外三百里,永不得返。告訴沿途驛站,食水照給,別讓他餓死在路上。”
林昭雪緊繃的肩膀終於鬆弛下來:“謝主公。”
就在這時,鐘樓方向傳來一聲渾厚的轟鳴。
“當——”
那口新鑄的九響銅鐘,裡頭熔進了砸碎的“忠義碑”殘石。
鐘聲沉悶而悠長,像是某種巨獸的低吼,震得人心頭髮顫。
山下的百姓聽到這動靜,不管願不願意,都齊刷刷地跪了一地。
鐘聲的餘音還在山谷裡迴盪,一隻灰撲撲的信鴿突然穿過繚繞的香菸,撲稜著翅膀撞在了香爐上,落了一地羽毛。
吳用眼疾手快,一把抓過,取下信筒,展開一看,臉色微變。
他快步走到宋江身邊,將那張窄窄的紙條遞了過去。
上面只有一行蠅頭小字:“王慶遣使入蜀道,攜‘天理經’三卷。”
宋江掃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將紙條湊近香爐裡的火星。
火苗舔舐著紙角,瞬間吞噬了那個“天”字。
“林教頭,還有昭雪。”宋江拍了拍手上的灰燼,目光投向西南方向,那裡群山連綿,隱入雲煙,“看來有人不服氣,想拿神鬼之說跟咱們爭天命。好啊——那就看看,是他的‘經’硬,還是咱們的‘鼎’重。”
風捲起地上的紙灰,打著旋兒飄向遠方。
宋江轉過身,目光越過重重人牆,似乎看到了一幅更為遙遠的畫面:在通往西北的黃土古道上,一個落魄的身影正揹著行囊,步履蹣跚地走向風沙深處。
那是被他放逐的過去,也是他佈下的另一枚閒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