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神道爭鋒,火種西行(1 / 1)
風沙像把鈍刀子,在趙承志臉上割了一整天。
行至隴口驛,腳鐐磨出的血痂早已和布襪粘在一起,每走一步都是鑽心的扯痛。
他抬起渾濁的眼,瞧見驛站那面滿是裂紋的土牆上,剛刷了一層新漿糊,貼著張墨跡未乾的《歸心律》。
那個“律”字寫得極大,像只漆黑的鷹爪,扣在所有人的頭頂。
“凡言‘宋公顯靈’‘舊誓未亡’者,以惑眾論,杖八十,徙三千里。”
趙承志在那張告示下站了很久,久到負責押解的差役都有些不耐煩,正要揚鞭催促,卻聽見牆根下傳來一陣嬉鬧聲。
幾個垂髫小兒正拿著樹枝當刀劍,其中一個塗了個大黑臉,揮著胳膊怪叫:“俺是黑旋風,要砍了那勞什子招安的鳥位!”另一個孩子一腳踹過去,那是模仿武松的鴛鴦腿,嘴裡嚷著:“如今只知魏公威武,誰還認得甚麼宋江!那是反賊的頭頭,早該死絕了!”
童言無忌,卻最是誅心。
趙承志只覺得胸口像是被塞了一把浸了冰水的粗鹽,堵得喘不上氣。
他倚著牆,慢慢滑坐下來,趁著差役去討水的空檔,顫抖著手伸進貼身衣物裡。
那裡有一處極其隱秘的夾層,藏著半頁殘紙。
那是臨行前夜,牢裡的餿飯桶底下壓著的。
紙張粗劣,字跡卻是簪花小楷,透著一股子不輸男兒的骨力——林昭雪的手筆。
上面只抄了一句話,是那本被禁燬的《梁山舊事》的開篇:“鄆城出公,非為私權。”
趙承志死死攥著那半頁紙,指節發白。
他不懂林家妹子為何要冒死傳這話
千里之外,梁山聚義廳——不,現在叫歸心堂。
林昭雪將一份帶著血腥氣的密報呈到了紫檀木案上。
她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極短,指尖還殘留著一絲洗不淨的火藥味。
“王慶動手了。”她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截獲的吐蕃信使身上搜出了譯文。那所謂的‘天理教’正在西北諸州設壇,說是彌勒降世,要均田免賦。”
宋江正拿著一把銀剪子,修剪盆景裡伸出的一枝斜梅。
聽到這話,手裡的動作沒停,“咔嚓”一聲,梅枝落地。
“還有呢?”他吹了吹剪刀上的木屑。
“最要命的是這一條。”林昭雪指了指密報末尾,“他們到處散佈謠言,說‘宋江冤魂未散,將借民變復起’。王慶這是想借您的舊殼,還他的魂。如果我們只用兵去剿,殺得越多,百姓越覺得是官逼民反,反而坐實了‘冤魂’的說法。”
宋江笑了。
那笑容不像是在聽什麼壞訊息,倒像是看見獵物自作聰明地撞上了陷阱。
“跟我玩神神鬼鬼這一套?”宋江放下剪刀,從案下抽出一卷早已擬好的文書,扔給一旁候著的欽天監官員劉觀星,“去,把這個《天象駁議》發下去。”
劉觀星哆哆嗦嗦地接過來,只看了一眼,冷汗就下來了:“都督,這……這‘紫微星東移,實為掃蕩妖氛之兆’……昨夜星象分明不動啊……”
“星象是不動,但看星星的人可以動。”宋江走到劉觀星面前,替他整了整歪斜的官帽,語氣溫和得讓人發毛,“你就說,之前是你們欽天監看得不準。如今天下歸心,連星星都得跟著規矩走。另外,讓各州縣的學堂都講這一課,誰敢說星星沒動,就讓他去大牢裡數清楚牆上有幾隻蝨子。”
劉觀星腿一軟,捧著文書退了出去。
“還有一事。”林昭雪並未退下,又拿出一份極薄的卷宗,“韓守文的屍骨運回鄆城了。下葬那天,有個半大孩子往墳頭放了盞油燈。燈罩內壁刻了‘守文’二字。”
宋江眉毛一挑:“抓了?”
“抓了。那孩子嘴硬,審了三遍只說自己是是個點燈的。”林昭雪頓了頓,目光掃過宋江的臉,“屬下做主,把他流放充役了,沒用刑。但在檔案司裡,我給他單立了一卷,代號‘點燈人’。”
宋江看了她一眼,眼神幽深:“做得對。殺一個孩子容易,但殺不完‘點燈’的手。留著他,盯著線,看看後面能釣出什麼大魚。”
待林昭雪退下,屋內的光線似乎暗了幾分。
“神醫。”宋江喚了一聲。
屏風後轉出一個人,安道全一身藥味,面色有些發白。
“若有一人,長期服食微量砒霜,能否外表如常?”宋江問得漫不經心,彷彿在問晚飯吃什麼。
安道全嚥了口唾沫:“回都督,若分量控制得當,可致脈象遲緩、面色衰敗,看似身染沉痾,實則……延命可控。只是這人會日漸虛弱,再無心力思考。”
“好。”宋江點了點頭,指節輕輕敲擊著桌面,“備一份這樣的藥,送去思過殿那位用膳的御廚那裡。”
那是廢帝的住處。
沒等安道全身上的寒意散去,宋江又丟擲一句:“再製一批‘安神散’,要甜的,容易入口。隨《歸心律》一同下發各州醫館。就說這世道亂,百姓容易心慌,官府體恤,免費施藥助民忘憂。”
讓上面的沒力氣想,讓下面的沒心思痛。
這就是他給這亂世開的方子。
夜色漸深,邊哨的一匹快馬累死在了梁山腳下。
急報送入情報司時,林昭雪正對著牆上的輿圖發呆。
那是玉門關外的地圖,荒涼得只有幾條線。
“報!玉門關外發現火光連宵,似有人聚眾誦經,聲音極大,順風能飄出十里!”
林昭雪猛地轉身,一把抓過急報。
她飛快地比對路線,指尖在地圖上劃過一道弧線,最後停在一個不起眼的廢棄堡壘上。
那是趙承志流放的必經之路。
那個只會讀書的書呆子,那個被所有人唾棄的舊時代殘黨,竟然沒死在路上,還在那裡點了一把火?
她當即提筆,筆鋒如刀,擬了一封密信飛傳前線,末尾加了一行重墨:“留意所有提及‘鄆城’‘忠義’‘舊誓’之人,無論言行,皆錄姓名。切記,只錄不殺。”
與此同時,數千裡之外。
西北的風像是要把人的骨頭渣子都吹散。
一處被黃沙掩埋了一半的殘破堡壘裡,火光搖曳。
趙承志縮在牆角,那半頁《梁山舊事》被他攤在膝蓋上。
他手裡沒有筆,就用燒焦的樹枝,在隨身的一塊羊皮上,一字一句地默寫著他腦子裡記下的全文。
“宋公之志,不在一山一水,而在天下清明……”
他的手凍裂了口子,血滲出來,混著黑灰,印在羊皮上格外刺眼。
但他眼裡的光,卻比面前那堆篝火還要亮,亮得有些嚇人。
風捲著沙礫撞擊著殘垣斷壁,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無數冤魂在哭嚎。
趙承志寫完最後一行字,猛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
他喘息著,抬頭望向東方,那裡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一旦記下來了,就再也抹不掉了。
風沙未歇,他將羊皮卷小心地揣入懷中,扶著冰冷的牆磚,緩緩站起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