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灰落使館,舌戰將起(1 / 1)
駝鈴聲由遠及近,夾雜著幾聲粗礪的吆喝。
趙承志屏住呼吸,身子緊貼著半塌的土牆,手指因用力過猛,指甲縫裡全塞滿了沙礫。
那隊商旅並未停留,只在避風處稍作整頓。
篝火映出幾張風塵僕僕的臉,領頭的一邊倒著靴子裡的沙,一邊罵罵咧咧:“真他孃的晦氣,離京城還有八百里就能聞著味兒。聽說昨個兒宣德門前燒了一整天的書,那灰飄得滿城都是,連太學裡的池塘都染黑了。”
“我也聽說了,”另一個正在喂駱駝的夥計接茬,“說是燒的那什麼《天理經》。那個南詔來的和尚,叫什麼明覺的,氣得在鴻臚寺門口坐了一宿,要絕食抗議,說這是褻瀆神靈。”
“神靈?”領頭嗤笑一聲,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神靈要真顯靈,先保佑老子這趟貨別折在馬匪手裡。還得是梁山那位都督狠得下心,管你什麼菩薩經文,一把火燒個乾淨。”
趙承志伏在冰冷的地面上,心跳如鼓。
他緊閉雙眼,裝作熟睡的流民,藏在袖中的右手卻死死摳進泥土裡。
指尖傳來的刺痛讓他清醒——那把火,真的燒起來了。
此時,兩千裡外的東京城,正被另一種喧囂籠罩。
鴻臚寺外的廣場上,耿三郎正翹著二郎腿坐在一張太師椅上。
他身後的高臺上,一面巨大的布幡被風扯得獵獵作響,上書四個大字:“揭偽賞真”。
面前的案几上,整整齊齊碼著一堆黃燦燦的銅錢,那是實打實的十斤銅。
“諸位鄉親,都督有令!”耿三郎端起茶碗撇了撇浮沫,嗓門亮得像敲鑼,“別管你是秀才還是屠戶,只要能從這本《天理經》裡挑出一個錯處,這十斤銅,拿走!挑出兩個,翻倍!”
起初,圍觀的百姓只是指指點點,沒人敢上前。
畢竟那是“神書”,誰知道指責神靈會不會遭雷劈?
直到日頭偏西,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叟顫巍巍地擠出人群。
他手裡拄著根被磨得發亮的棗木杖,衣衫雖舊卻洗得發白。
“這位官人,”老叟陳市叟拱了拱手,聲音有些發抖,卻透著股倔勁,“老漢我不懂什麼大道理,就是個看皇曆種地的。這經書第三卷說,‘冬至日,日月合璧於虛宿’,乃大吉之兆。”
耿三郎放下茶碗,身子前傾:“怎麼?不對?”
“大錯特錯!”陳市叟猛地頓了頓柺杖,渾濁的眼裡冒出光來,“去歲冬至,老漢我也在院裡看過天。那天月亮明明在危宿,離虛宿還差著一大截呢!要是按它這上面種莊稼,咱這一年的麥子都得爛在地裡!這哪是天理,這是害命啊!”
人群“嗡”地一聲炸開了。
幾個讀書人模樣的年輕人聞言,立刻掏出隨身攜帶的歷書,手指飛快地翻動比對。
片刻後,一人驚呼:“正如老丈所言!不僅星宿位置不對,連節氣推演都差了三日!這經書裡寫的歷法,分明是百年前的老皇曆胡亂拼湊的!”
“啪!”
耿三郎一巴掌拍在案上,抓起那十斤銅錢,直接塞進陳市叟的懷裡:“賞!還有誰?”
這一賞,像是捅破了天窗。
恐懼被貪婪和看熱鬧的本能瞬間衝散。
百姓們爭先恐後地湧向分發經文抄本的攤位,原本被視為神聖不可侵犯的經書,此刻成了大家找茬的樂子。
連幾個掛著鼻涕的孩童都湊在一起,指著其中一段鬨笑:“這上面說三年兩閏,我爹說那是閏月,不是閏年,這神仙怕是連手指頭都數不清!”
訊息如長了翅膀般飛入梁山都督府。
林昭雪快步穿過迴廊,靴底帶起一陣急風。
她推開書房的門,將一份密報放在宋江案頭。
“那個明覺坐不住了。”林昭雪語速極快,“他拒絕住進官驛,搬進了南詔使館的佛堂,日夜誦經。他還讓手下的僧侶帶著經書去了瓦子勾欄,說是要‘正本清源’。都督,流言猛於虎,我們要不要……”她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或者放些風聲,說他是妖僧?”
宋江正拿著一塊細絨布擦拭佩劍,聞言手都沒停,只是一笑:“昭雪,你那是小聰明。對付這種裝神弄鬼的,你越是禁他、罵他,百姓越覺得他神秘,越覺得他手裡有真東西。”
他收劍入鞘,發出一聲清脆的龍吟。
“那您的意思是?”
“讓他講。不僅讓他講,還要幫他講。”宋江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韓子經那個書呆子不是弄好了嗎?把那本《百姓問天理》刻印一千冊,哪怕賠本也要發下去。書名就叫《百姓問天理》,別署名,就說是市井閒人的疑惑。”
林昭雪眼睛一亮:“您是要用百姓的嘴,去堵他的嘴?”
“神權之所以能壓人,是因為它高高在上,不容置疑。”宋江轉過身,眼底閃過一絲曹孟德獨有的狡黠與霸氣,“一旦它變成了茶餘飯後的談資,變成了連三歲小兒都能挑錯的笑話,那這層金身,也就破了。”
兩日後,揭偽壇前。
明覺終於忍不住了。
他身披大紅袈裟,手持錫杖,身後跟著十八個武僧,氣勢洶洶地推開人群。
“無知愚民!”明覺聲音洪亮,用內力送出,震得在場眾人耳朵嗡嗡作響,“爾等販夫走卒,只知蠅頭小利,豈知天道執行之玄妙?經文所載乃是心法,豈是爾等用俗世曆法可度量的?”
耿三郎還沒說話,人群裡突然鑽出一個盲眼的小童。
他被大人牽著,卻昂著頭,脆生生地背誦起來:“乾象之動,有常度焉……日行一度,月行十三度十九分度之七……”
那是當朝頒佈的《授時歷》總綱。
明覺臉色一變,正要呵斥,周圍幾十個百姓已經圍了上來。
“大師,”一個賣肉的屠戶把油膩膩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大聲問道,“經上說赤面天子降世,必有紅光漫天。那敢問王慶稱帝那天,我們在西城怎麼看見流星墜了他的大帳?這算不算老天爺不給面子?”
“還有還有!”一個教書先生擠進來,“你說天理迴圈,報應不爽。那為何蔡京老賊享盡榮華,反倒是岳飛鵬那樣的忠良被貶?這也是你們的天理?”
明覺握著錫杖的手指節發白,額頭上青筋暴起。
他想辯駁,可面對這些具體到柴米油鹽、星辰軌跡的問題,他那些玄之又玄的佛偈根本無從下口。
“人心矇昧!人心矇昧啊!”明覺厲聲大喝,試圖用氣勢壓倒眾人,“正因爾等只知計較,才需天理滌盪!”
“那你先算準個節氣再說吧!”人群中不知誰喊了一句,緊接著是一陣鬨堂大笑。
那笑聲像是一記記耳光,抽在明覺那張寶相莊嚴的臉上。
他再也掛不住,鐵青著臉,在大笑聲中狼狽地拂袖而去。
當夜,都督府燈火通明。
韓子經捧著剛修訂完的《辯天理錄》呈給宋江。
此時窗外夜風乍起,幾片黑灰色的餘燼順著風飄了進來,落在雪白的宣紙上。
林昭雪在一旁低聲道:“探子回報,明覺回去後,命人將那些百姓扔在臺上的經書碎片和灰燼都收了起來,供在佛前,說是‘聖物歸藏’,待明日大朝會時,要向官家哭訴我們毀經滅道。”
宋江伸出兩根手指,捻起那點餘燼,輕輕一搓,化為黑塵。
他提起筆,飽蘸濃墨,在《辯天理錄》的卷首,筆走龍蛇地加了一句:
“天若不容辯,則非天也。”
這一行字,筆鋒如刀,透著股斬盡一切牛鬼蛇神的殺伐之氣。
宋江擱下筆,看著那行墨跡未乾的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哭訴?好得很。明日鴻臚寺大殿,我會讓他親耳聽到,什麼叫萬民之聲。”
他站起身,目光彷彿穿透了層層宮牆,直抵那座金碧輝煌卻早已腐朽的大殿。
“備車。”
此時,鴻臚寺深處,鐘聲沉悶地敲響了一下,餘音在空曠的殿堂裡迴盪,久久不散。
明覺跪在佛前,身後是一排排連夜趕製的靈牌,袈裟素淨得有些刺眼,宛如暴風雨前最後的一抹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