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火種南流,棋佈西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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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臚寺的餘燼雖然掃淨,但空氣中那股焦糊味兒,似乎還在這種大宋的官署裡盤桓不去。

宋江坐在案前,手裡並沒有拿著什麼軍國大策,而是捏著一隻剛剝開的橘子。

他沒急著吃,只是盯著橘絡發呆,彷彿那是一張錯綜複雜的地圖。

“他不吃?”宋江隨口問道,目光依舊停在橘子上。

一名醫官垂手立在下首,額頭上全是細汗:“回都督,那南詔僧人明覺,自昨日起便盤腿坐在使館佛堂,懷裡捧著那堆紙灰,水米不進。下官去送藥,被他那雙眼一瞪,竟是連話都遞不進去。”

宋江輕笑一聲,掰下一瓣橘子塞進嘴裡,嚼得汁水四溢。

“餓著好,餓著清醒。”他隨手在案上的一堆文書中翻了翻,抽出兩本還散發著墨香的新冊子——一本是新訂的《歸心律》,一本是《百姓問天理》的合訂本。

“把這個給他送去。”宋江將書冊扔給醫官,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晚吃什麼,“告訴他,若他心裡還信那個‘天’,不妨先睜眼看看‘人’。”

醫官捧著書退了出去,屋裡只剩下宋江咀嚼橘瓣的細碎聲響。

他並不擔心明覺會死。

一個想做聖徒的人,在沒把戲演足之前,是捨不得死的。

果然,三天後,訊息傳來了。

負責監視使館的通譯韓小譯,穿著一身不起眼的青衣,悄無聲息地進了宋江的書房。

“都督,他開口了。”韓小譯壓低聲音,從袖中取出一份密錄,“他沒提辯經輸了的事,給南詔國主的奏表裡只寫著:中原人心未死,然惑於偽智。吾當以身證道,醒彼沉迷。”

宋江聽完,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這就是所謂的“高僧”,輸了道理,便要贏在姿態上。

“他想走?”宋江問。

“是。他收拾了行裝,卻讓小的來問都督的意思。”韓小譯頓了頓,都督,這奏表若是傳回南詔,怕是會激起彼國上下的仇憤。

小的在墨裡做了手腳……”

“不必。”宋江抬手打斷,將最後一塊橘皮扔進炭盆,看著它在火紅的炭塊上捲曲、焦黑,“讓他走。沿途驛站,好生招待,別讓他在大宋境內少了一根汗毛。”

韓小譯一愣,隨即恍然,躬身領命而去。

宋江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扇。

外頭的冷風灌進來,吹散了屋內的暖意。

他很清楚,把一個活著的、滿嘴謊言的“聖徒”放回去,遠比殺了他更有用。

正看著窗外的枯枝出神,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林昭雪一身勁裝,手裡捏著一份卷宗,大步跨進房內。

她臉色有些古怪,似是興奮,又帶著幾分難以置信。

“哥哥,經坊那邊出了件怪事。”林昭雪將卷宗攤開在案上,“有個叫趙經孃的女工,昨夜值守時發了癔症。她說夢見滿城火雨,唯有一個少年拿著羊皮卷在火裡走,連火都避著那人。醒來後,她竟說手裡的《天理經》抄本自燃了。”

宋江眉梢一挑,轉過身來:“哦?自燃?”

“多半是她自己燒的。”林昭雪壓低聲音,眼中閃著精光,“巡查的吏員說,她把殘本交上去時,手抖得厲害,卻咬著牙說了一句:‘我不再印這個了。’哥哥,這女子有些膽色。按律毀壞公物當罰,但我把她保下來了。”

“罰什麼?”宋江指了指卷宗上的名字,“調她去‘歸心書局’,參與編纂《屯田實務錄》。告訴她,以前印的是騙人的鬼話,往後印的是教人吃飯的真理。這腰桿子,得讓她挺直了。”

林昭雪點頭應下,隨即話鋒一轉,神色變得肅殺起來:“還有一事。截獲的密信顯示,明覺那禿驢回去要走荊襄,沿途已經有不少信‘天理’的愚民設了香案准備迎候。哥哥,放虎歸山終是患,不如我安排幾個好手,在半道上讓他‘暴斃’?”

說著,她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眼神冷冽如刀。

宋江看著她,緩緩搖了搖頭,走到地圖前,手指在“荊襄”二字上重重一點。

“昭雪,你記住。殺一個明覺容易,但他若死在路上,那就成了‘殉道者’。到時候,會生出十個、百個比他更瘋的狂徒。”宋江的聲音沉穩有力,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我要讓他活著,活成一個笑話。”

他轉身看向韓小譯尚未走遠的背影方向,沉聲道:“傳令韓小譯,改扮商僕,混進南詔使團。帶上一車的《辯天理錄》翻刻本,沿途散發。”

林昭雪不解:“只是散書?”

宋江每到一個城池,花重金買通當地的說書人。

把那天大殿上駁斥經文的醜事,編成《萬民問天》的話本,就在他落腳的驛站對門茶肆裡講!

我要讓他這一路,聽不到誦經聲,只聽得見百姓的笑聲。”

半個月後,一份加急的飛鴿傳書落在了宋江的案頭。

宋江展開信箋,上面是韓小譯那略顯潦草的字跡,卻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快意。

“……行至漢陽,明覺於酒樓用齋。忽聞隔壁醒木一拍,說書人高呼:‘那和尚說五星聚井,結果算錯三年!連我家婆娘都說,這也能當天書?’滿座鬨笑。更有孩童在街巷傳唱童謠:‘天理經,假惺惺,冬至月亮去偷情!’明覺閉目誦經,渾身顫抖,隨從已有離心之意,私下問咱們還去不去成都……”

讀到此處,宋江忍不住大笑出聲,笑聲震得屋頂的灰塵都簌簌落下。

“痛快!”他將信箋遞給一旁的林昭雪,“這就是攻心。比刀劍好用。”

信的末尾還有一行小字:夜宿驛站,小的將一冊《百姓問天理》塞入明覺枕下,扉頁留字:你不怕問,才真是信徒。

“韓小譯這小子,倒是學到了幾分精髓。”宋江讚許地點頭。

林昭雪看完信,神色也舒展了許多,但隨即目光落在了牆上的輿圖上,視線一路向西,停在了那片茫茫的沙漠戈壁上。

“哥哥,南邊的火是點起來了。可西邊……”她有些遲疑,“趙承志那個廢帝,一個人帶著羊皮捲進了沙洲,如今生死不知。咱們真的不派兵去接?”

宋江收斂了笑容,走到輿圖前,目光深邃得彷彿穿透了萬里的風沙。

“他是去埋種子的。”宋江的手指緩緩劃過那條漫長的絲綢之路,最終停在了疏勒和龜茲的位置,“既然是種子,就得經得住風沙埋。若是連這點苦都吃不了,他就不配做我大宋在西域的棋子。”

他沉默了片刻,彷彿在心中推演著那遙遠沙丘上的景象——一個孤獨的身影,在風沙中埋下那捲《梁山舊事》,等待著發芽的時機。

“不過,”宋江猛地轉過身,眼中精光暴漲,那是獵人看到獵物時的眼神,“種子埋下了,就得有人去澆水。傳令下去,準備一支‘實政使團’。”

林昭雪一怔:“實政使團?”

“帶上高產的麥種、精良的農具,還有我們治水的工匠。”宋江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盪,帶著一種吞吐天下的氣魄,“我要讓西域三十六國都知道,那個虛無縹緲的‘天命’給不了他們什麼,但梁山,能讓他們吃飽飯。”

他拿起硃筆,在疏勒和龜茲兩地上重重畫了兩個圈,力透紙背。

“這火種既已出關,我就要讓它燒遍西陲。”

窗外,最後一片枯葉被寒風捲走,天空陰沉得彷彿要壓下來。

宋江走到門口,感受著撲面而來的溼冷水汽,低聲喃喃道:“要下雪了。”

這是入冬後的第一場雪,也是掩蓋一切、又孕育一切的時節。

“去叫林沖和武松。”宋江緊了緊身上的大氅,目光投向不遠處太廟那幽深的側殿,“今晚在太廟側殿溫酒,我有話要對他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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