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鐵券未鑄,心已成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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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廟側殿的炭盆燒得極旺,偶爾爆出一兩星火花,把那股子沉悶的暖意炸開條縫。

宋江並沒有急著說話,只是慢條斯理地用銅撥子撥弄著炭火。

他身後那張紫檀大案上,並排擺著兩個赤金匣子。

蓋子已經揭開,裡頭襯著猩紅的絨布,託著兩塊呈瓦狀的鐵券。

那鐵券還沒刻字,只在邊緣鏨了一圈雲雷紋,正中隱約可見四個填金大字:免死除罪。

“坐。”宋江扔下銅撥子,指了指面前的錦墩。

林沖和武松對視一眼,依言坐下。

兩人身上還帶著外頭的寒氣,甲葉子碰撞出沉悶的聲響。

“這是禮部剛送來的樣板。”宋江端起酒盞,眼神在兩人臉上掃了一圈,像是在審視兩把剛磨好的刀,“我看過了,成色不錯。只要填上名字,再由我在太廟告祭,這就成了咱們大宋的護身符。”

他探身,指尖在赤金匣子上輕輕釦了兩下,發出篤篤脆響。

“爾等從我起於微末,如今這江山眼看就要姓了宋。這東西,是給你們子孫後代求個安穩。”

殿內靜得有些壓抑,只有炭火畢剝的聲音。

林沖沒有看那匣子,目光反倒落在了宋江沾著炭灰的手指上。

他那張常年風霜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是一雙眼睛沉得像深井。

“哥哥,”林沖忽然改了口,沒叫都督,“這東西若是給了旁人,是恩典。若是給了我和二郎,便是這一路走來的情分,都成了買賣。”

宋江動作一頓,眉頭微挑:“買賣?”

“拿著這券,便要時刻記得自己有一死罪在身,需得主公赦免方能活。”林沖抬起頭,直視宋江,“主公賜此,是信我,還是疑我?”

宋江沉默了。

他摩挲著酒盞邊緣,心裡那股子屬於曹孟德的機警微微刺痛了一下。

這林沖,看著木訥,心眼卻比槍尖還透亮。

沒等宋江開口,武松突然動了。

這位平日裡寡言少語的漢子,單膝重重磕在金磚地上。

他沒說話,只是利索地解下腰間的戒刀,雙手捧著,平平穩穩地放在了那赤金匣子前面。

噹啷一聲,刀鞘磕碰金匣,聲音刺耳。

“二郎這是何意?”宋江眯起眼。

“我這條命,早獻給梁山那夜的風雪了。”武松的聲音有些啞,帶著一股子混不吝的硬氣,“若主公覺得這命我有私心,現在就能拿去。但這鐵疙瘩——我不戴活人的鐐銬。”

林沖見狀,竟也站起身,當著宋江的面,緩緩摘下了頭上的兜鍪,連同腰間的將印一併放在案上。

“我們當年拔刀,不是為了有朝一日,被圈進這塊鐵裡。”林沖語氣平淡,卻字字如釘。

宋江看著案上的一刀一印,又看了看那兩塊金光閃閃的鐵券。

這哪裡是賞賜,分明是兩種秩序的衝撞——一邊是他在重塑的君臣鐵律,一邊是這幫草莽漢子刻在骨子裡的江湖義氣。

殿外風過簷鈴,叮噹作響,聽著竟像極了當年聚義廳前的舊鼓。

就在這時,門簾被人猛地掀開。

林昭雪一身素衣,髮梢還掛著未融的雪珠,顯然是跑著來的。

她看了一眼殿內的情形,快步走到宋江身側,低聲道:“哥哥,外頭雪大,壓斷了樹。”

這一句沒頭沒腦的話,卻讓宋江心頭一動。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扇。

庭院中,一株老柏的一根橫枝不堪積雪重負,正轟然墜地,激起一片瓊粉。

過剛易折。

這幫人是狼,不是狗。

給狗套項圈它會搖尾巴,給狼套項圈,它會咬斷自己的脖子。

“他們要的是梁山的天,我要的是魏國的地。”宋江看著那斷枝,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可這地,光靠情義是守不住的。”

他轉過身時,臉上那股陰沉已散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收起來吧。”宋江揮了揮手,彷彿剛才那場對峙從未發生過,“既然這鐵券有些燙手,那便換個法子。”

林沖和武松微微一怔。

“陳禮官!”宋江衝門外喊道。

一直候在偏殿的陳禮官哆哆嗦嗦地跑進來:“都督吩咐。”

“傳令下去,太廟東廡即刻騰空,設‘功臣閣’。”宋江坐回大案後,提筆在一張宣紙上飛快地寫著什麼,“選天下最好的畫師,繪百人像,入閣供奉,永享祭祀。這不用鐵券,總不算是鐐銬了吧?”

林沖和武松對視一眼,神色稍緩,躬身行禮退下。

待兩人走遠,林昭雪才擔憂地看向宋江:“哥哥,這就依了他們?”

宋江將寫好的詔書扔給陳禮官,指尖在桌案上輕輕敲擊,發出的聲音冷硬如鐵。

“依?這世上哪有臣子做主的事。”

他看向陳禮官,眼神陡然變得幽深:“去告訴那個劉畫師,畫像要威儀,要如神佛。但是有一條——”

宋江頓了頓,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目者,心之牖也。心若多了,眼就雜。功臣向君,這眼睛便不能再看外物。”

陳禮官聽得一頭霧水:“都督的意思是……”

“畫師若是畫不出那個神韻,就讓他把瞳仁省了。”宋江端起冷透的酒一飲而盡,“目閉,或留白。我要讓後世人知道,進了這個閣,眼裡就只能有這把椅子。”

三日後,初稿呈覽。

劉畫師顯然沒敢完全照辦,林沖的畫像依舊目光如炬,正望著遠方。

宋江只看了一眼,便拂袖將畫卷掃落在地。

“重畫。”

只有兩個字,卻帶著透骨的寒意。

劉畫師嚇得連夜修改,筆尖都在顫抖。

等到終稿呈上來時,那畫像上的林沖,眼眶深陷,眼白一片慘然,原本銳利的雙眼竟成了兩個空洞的深淵,彷彿被大火焚盡後的餘灰。

畫像入閣當日,並無鼓樂。

百官觀禮,氣氛肅穆得近乎詭異。

林沖隨班而入,在那幅巨大的畫像前站了許久。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那空洞的眼窩。

那畫中人穿著他的甲冑,握著他的槍,卻唯獨沒有他的眼。

“好畫。”林沖忽然笑了,笑聲裡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悲涼。

他從袖中摸出火摺子,隨手一晃,火苗躥起。

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他並沒有燒燬畫像,只是將火苗湊近畫像的右下角——那裡畫著一片作為背景的雪景。

火焰舔過,那一角瞬間捲曲焦黑。

“當年在滄州,我還能看見雪。”林沖低聲呢喃,手一鬆,火摺子落地熄滅。

他轉身就走,沒再看那畫像一眼。

當晚,一份密報悄無聲息地送到了宋江案頭。

趙內侍躬身立在陰影裡,聲音壓得很低:“大將軍歸家後,焚了畫像的摹本,將灰燼混在酒裡飲盡了。他說……酒有點苦。”

宋江坐在燈下,手裡捏著硃筆,久久沒有落下。

那幅被燒了一角的畫像此刻就掛在他的腦海裡,那雙空洞的眼睛彷彿正隔著虛空在看他。

良久,他終於動了。

硃筆在密報上狠狠一劃,留下一道刺眼的紅痕。

“畫像不必補。”

宋江的聲音在空曠的書房裡迴盪,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冷靜與殘酷。

“留著那個焦黑的角。就讓他們看看,什麼叫——忠到失明。”

他站起身,推開窗,望向太廟方向。

那裡的燈火已經亮起,將新建的功臣閣照得如同白晝,彷彿一隻張開巨口、等待吞噬祭品的獸。

“明日開閣,”宋江負手而立,目光穿透夜色,“讓百官都去看看。這路,一旦踏上來,就沒有回頭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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