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啞藥無聲,血詔成灰(1 / 1)
龍德宮西偏殿內,光線昏慘。
幾支兒臂粗的牛油大燭燃了一半,燭淚順著銅臺滴滴答答地淌,像是在哭喪。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子苦澀的藥味。
安道全的得意弟子陳啞醫正跪伏在地,額頭死死貼著金磚,雙手舉過頭頂,捧著個青花小瓷瓶,篩糠似的發抖。
瓶口沒塞,那股子讓人舌根發麻的苦味就是從這兒出來的。
宋江坐在太師椅上,也不說話,只是伸手接過瓷瓶。
他沒急著動手,反倒慢條斯理地將瓶中那顆黑漆漆的丸藥傾入身側的茶盞裡。
熱水一激,那丸藥化開,泛起一層詭異的紫沫。
他端起茶盞,湊到嘴邊輕輕吹了吹,試了試溫度,彷彿那是什麼極品的明前龍井。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鐵鏈拖地聲,嘩啦,嘩啦,每一下都像是拖在人的心尖上。
兩名黑衣衛如同兩堵牆,架著一個披頭散髮的男人撞開殿門。
那是趙構。
曾經的康王,如今衣衫襤褸,嘴角滲著血絲,一雙眼通紅,死死盯著坐在上首的宋江,喉嚨裡發出類似野獸的低吼。
宋江沒起身,只是端著那盞化了藥的溫茶,緩步走到趙構面前。
“九大王,別來無恙。”
宋江的聲音很平,平得像是一潭死水,“這世道太吵了。你若開口,必有舊臣以此為名,興兵作亂,那時候死的人就多了。我不殺你,只是借你一靜。”
趙構身子猛地一掙,鐵鏈繃得筆直,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他怒目圓睜,一口帶血的唾沫就想吐出來,可還沒出口,就被那雙曾經握慣了筆刀、如今握慣了權柄的手捏住了下頜。
宋江的手勁大得驚人,那是這具身體常年練武的底子。
趙構只覺得下頜骨快要碎了,嘴被迫張開。
“唔——!”
趙構猛力甩頭,那一盞溫熱的茶水潑灑出來,濺溼了他的胸口,燙得皮膚髮紅。
宋江輕嘆一聲,似乎有些惋惜那藥灑了一半。
他沒再廢話,只是一揮手。
兩名黑衣衛得令,一人粗暴地按住趙構的腦袋,死死抵在牆上,另一人伸手卡住他的咽喉。
“灌。”
陳啞醫哆哆嗦嗦地爬過來,手裡捏著備用的第二顆藥丸。
他不敢看趙構那雙要吃人的眼睛,只是閉著眼,手指顫抖著撬開趙構的牙關,硬生生將那藥丸塞了進去。
黑衣衛一抬趙構的下巴,喉結被迫上下滾動。
咕咚。
嚥下去了。
半刻鐘,殿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趙構粗重的呼吸聲。
慢慢地,那呼吸聲變了調。
趙構忽然張大了嘴,似乎想喊什麼,可喉嚨深處像是塞了一團爛棉花,聲帶痙攣收縮,只能發出類似破風箱漏氣的“呼哧”聲。
他驚恐地抓撓著自己的脖子,指甲劃破了皮肉,卻再也吐不出半個字。
宋江看著這一幕,神色漠然,轉身將沾了茶漬的手在帕子上擦了擦,隨手丟在地上。
三日後,東閣值房。
小宦官張禮生覺得自己的手快斷了。
案頭上堆滿了廢紙,每一張上都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他在模仿趙構的筆跡。
“這一撇,太軟。”宋江站在他身後,聲音不輕不重,“九大王雖是皇族,但那段時間流亡驚懼,筆鋒裡該帶著幾分虛浮和顫意,而不是這種練貼練出來的圓潤。”
張禮生嚇得筆一抖,一滴墨汁毀了整張紙。
“大……大都督,小人真的盡力了……”他帶著哭腔,重新鋪開一張紙,抖著手臨摹了第十餘遍。
這一次,那字跡歪歪扭扭,透著一股子絕望和無奈,竟與趙構絕筆有著九成相似。
謄寫完《禪位表》,張禮生整個人虛脫般癱在椅子上。
夜色深沉,宋江從袖中取出一枚硬物,那是趙構私藏的“承天之命”玉璽的拓本。
“蓋上去。”
宋江遞過一方硃砂。
張禮生看著那方印,身子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仿字是欺君,蓋印那是謀逆,是要誅九族的。
“怎麼,不敢?”宋江笑了笑,那笑容在燈影下有些森然,“字可以偽,印不可假。但這印蓋下去,這字便也成了真的。”
張禮生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磕得砰砰作響,血順著眉骨流下來:“小人……小人願效犬馬之勞,此事爛在肚子裡,至死不敢洩露半字!”
他顫抖著手,抓起那方拓印,狠狠按在文書末尾。
鮮紅的印泥在紙上暈開,像是一隻血紅的眼睛。
宋江扶起他,從懷裡摸出一錠十兩的銀子,塞進他滿是冷汗的手裡:“拿著。這不叫偽造,這叫代天錄詔。”
冬至前一日,汴梁城。
天陰得像是要塌下來。
黑壓壓的雲層幾乎壓到了龍德宮的琉璃瓦上,風捲著細碎的雪沫子,刮在臉上生疼。
百官齊聚廣場,沒人敢交頭接耳,空氣凝滯得讓人窒息。
欽天監劉觀星捧著星盤,急步上前,那張蒼白的臉上滿是冷汗。
他顧不得儀態,跪倒在宋江面前:“啟稟大都督!今晨觀測,紫微垣向西偏移半度,熒惑守心,此乃大凶之兆!恐……恐有逆命之禍啊!”
這話一出,周遭的官員瞬間騷動起來。
古人最信天象,這等於是老天爺在說:這皇位,你坐不得。
宋江負手而立,仰頭看著那陰雲密佈的天空,臉上沒有絲毫慌亂。
“逆命?”他淡淡道,“天若真要示警,為何不現於此刻?”
話音未落,雲層深處突然閃過一道刺目的亮光。
“咔嚓——!”
一道紫白色的驚雷撕裂長空,如同一條狂暴的電蛇,不偏不倚,直直劈向宮門正上方那塊巨大的金絲楠木匾額。
“轟!”
巨響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響。
那塊寫著“龍德”二字的御賜匾額,在眾目睽睽之下焦裂崩碎,重重砸在地上,殘木上甚至還燃著幽藍色的火焰。
“天怒!這是天怒啊!”
群臣嚇得魂飛魄散,撲通撲通跪了一地,驚呼聲此起彼伏。
煙塵散去,宋江卻笑了。
他緩步走上高臺,手裡展開那捲張禮生連夜偽造的《禪位表》,聲音洪亮,穿透了風雪:
“趙構親書:‘德不足以御宇,力不足以保宗,今以天命歸於曹公,願避位讓賢,以安天下……’”
與此同時,偏殿囚室內。
趙構聽到了那個熟悉的聲音在宣讀那份根本不存在的詔書。
他瘋了一樣撞向窗戶,雙手死死抓著鐵柵欄,十指鮮血淋漓。
他張大嘴拼命嘶吼,額頭撞在石框上,血流滿面。
可傳出去的,只有幾聲微弱且滑稽的“呼——呼——”聲,瞬間被風雪淹沒。
廣場上,宋江讀畢文書,將卷軸隨手遞給隨從,然後轉身走到那堆還在燃燒的焦木前。
他彎下腰,拾起一塊還在冒煙的殘木,高高舉過頭頂。
“看清楚了!”宋江的聲音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氣,“這‘龍德’二字已隨舊朝而去。此雷非怒,乃是上蒼為我掃階開路,破舊立新!”
這一手顛倒黑白的本事,震得群臣目瞪口呆。
“非我奪之,天命歸之!”
宋江將焦木狠狠擲在地上,火星四濺。
臺下百官你看我,我看你,在黑衣衛冰冷的注視下,終於有人帶頭高呼“萬歲”。
緊接著,山呼海嘯般的跪拜聲響徹雲霄,再無人敢抬頭看一眼那黑沉沉的天。
就在這萬眾臣服的時刻,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撕碎了外圍的防線。
一名背插令旗的騎士滾落下鞍,連滾帶爬地衝進廣場,高舉急報:“報——!成都八百里加急!王慶在淮西稱帝,國號‘天理’,遣使通吐蕃,約共伐魏!前鋒已過劍門關!”
全場瞬間死寂。
剛喊完萬歲的百官們臉色煞白。
劉觀星顫顫巍巍地再次開口:“大都督……紫微星復動,東南確有新帝氣衝起……”
宋江看著那份急報,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弧度。
“好一個‘天理’。”他輕笑出聲,目光掃過在場眾人,“那就讓天下人看看,誰才是手裡攥著天理的人。”
他猛地一揮袖袍,厲聲下令:“傳令各州,冬至大典照常舉行!另,將趙構移囚思過殿,每日好酒好菜伺候著——我要他活著,親眼看著孤是如何登基的!”
風雪愈發大了。
宋江轉過身,目光投向遙遠的北方。
那裡是幽州,是苦寒之地,也是林沖此刻所在的地方。
“把那面繡著‘鎮國’二字的旌旗,即刻送往北境軍營。”宋江眯起眼,聲音低沉得只有身邊的心腹能聽見,“告訴林沖,孤的登基大典,缺不得這面旗。讓他……好自為之。”
快馬載著那面沉甸甸的錦旗衝出汴梁北門,蹄聲碎玉,直奔風雪漫天的幽州大營而去。
只是此時誰也沒想到,這面旗送進去容易,要想再拿出來,怕是要染上一層洗不掉的血色。